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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里带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的目光,看向王卫国。
  王卫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看那位刘副参谋长。
  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主持会议的陈祁峰副司令员,皱了皱眉,但没立刻说话。
  刘副参谋长见王卫国没反应,似乎更来劲了。
  “我不是反对技术进步。但得看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咱们现在家底薄,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有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著新鲜,实际是不是银样鑞枪头,还两说呢。”
  王卫国放下茶杯。
  盖子和杯身轻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不大。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陈祁峰。
  “陈副司令员,我有个请求。”
  “说。”
  “关於通信保障的担忧,我听到了。我们特战司令部最近正好有一些技术上的尝试,或许能解决部分问题。能否安排一次小范围的实地验证?就在咱们军区內部。”
  陈祁峰眼神微动。
  “怎么验证?”
  “很简单。”王卫国语气平静,“选一个步兵团,让他们按现有装备和流程,组织一次带通讯的连级攻防演练。我们『蜂巢』小组,在不接触、不告知的情况下,尝试进行有限度的通讯干扰。看看效果。”
  刘副参谋长冷哼一声。
  “干扰?怎么干扰?抱著大喇叭喊吗?”
  王卫国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
  “用设备干扰。如果刘副参谋长有兴趣,可以亲自到场观看。”
  “看就看!”刘副参谋长梗著脖子,“我倒要瞧瞧,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验证,定在三天后。
  地点,选在军区附近一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
  参演的是某步兵团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连,连长是个参加过边境战斗的老兵,作风硬朗。
  他们的任务,是攻克一处由“蓝军”预设的模擬阵地。
  通讯,全部使用他们连队標配的步话机。
  王卫国这边,只带了秦岳和两个技术员,还有两个黑色的、行李箱大小的金属箱子。
  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標识。
  刘副参谋长果然来了,还带了几位与他观点相近的军官。
  陈祁峰也来了,坐在临时搭起的观礼台上,面色沉静。
  演练开始前,刘副参谋长走到王卫国身边,瞥了瞥那两个黑箱子。
  “就这?王卫国同志,你这玩意儿,別到时候不灵,耽误了部队训练。”
  王卫国没接话,只是对秦岳点了点头。
  秦岳和两个技术员迅速打开箱子,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天线。他们动作熟练地接线,调整参数。
  很快,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
  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可以开始了。”秦岳报告。
  王卫国看向陈祁峰。
  陈祁峰拿起面前的话筒。
  “演练,开始!”
  步兵连立刻展开队形,在连长指挥下,向目標阵地推进。
  步话机里,不时传来简洁的命令和报告。
  “一排,向左翼迂迴!”
  “二排占领前方土坎,建立火力点!”
  “三排注意侧翼警戒!”
  一切正常。
  观礼台上,刘副参谋长嘴角撇了撇。
  似乎在说:看,能有什么问题?
  但几分钟后。
  步话机里的声音,开始出现杂音。
  起初只是细微的“沙沙”声。
  很快,杂音变大,变得刺耳。
  连长的命令开始断断续续。
  “一排……听到……回答……滋滋……”
  “二排……你们……位置……滋啦……”
  各排的回覆也混乱起来。
  “连长……听不清……滋滋……请求重复……”
  “我们……受到……干扰……滋滋……”
  连长的声音明显急躁起来。
  “调整频率!换备用频道!”
  但切换之后,情况更糟。
  备用频道里,竟然传来了完全陌生的、模擬的“蓝军”呼叫!
  “红鹰注意!红鹰注意!你部侧翼发现敌装甲分队!立即向203高地收缩防御!重复……”
  声音模糊,但呼號和命令格式,竟和红军內部极其相似!
  步兵连的队形,明显出现了混乱和迟疑。
  连长试图用最大功率呼叫,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混沌的噪音。
  他气得一把扯下耳机。
  “通讯员!通讯员呢!”
  年轻的通讯员跑过来,脸色发白。
  “连长,所有频道都……”
  “跑步传令!”连长吼著,“去告诉一排长,按原计划进攻!告诉二排,稳住!快去!”
  通讯员撒腿就跑。
  但丘陵地带,沟壑纵横。
  等他把命令传到一排,一排已经因为失去联繫,在原地踌躇了好几分钟。
  传到二排时,二排甚至已经开始向连长根本没下令的“203高地”方向移动。
  整个连的进攻节奏,彻底乱套。
  更雪上加霜的是,天空毫无徵兆地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
  通讯员在泥泞中摔了好几跤,浑身湿透,命令传达得更慢。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刘副参谋长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甚至……一丝惊惧。
  他亲眼看著一个训练有素、斗志昂扬的步兵连,在不到二十分钟內,因为通讯失灵,变成了一盘散沙。
  指挥员吼哑了嗓子。
  传令兵在雨中疲於奔命。
  士兵们茫然无措。
  而对手,甚至还没露面。
  陈祁峰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他看向王卫国。
  王卫国对秦岳做了个手势。
  干扰设备的嗡鸣声停了。
  指示灯熄灭。
  几乎同时,步兵连的步话机里,刺耳的噪音消失了。
  连长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虽然带著愤怒和疲惫。
  “各排报告情况!立刻!”
  但,已经晚了。
  演练导演组判定:红军步兵连因指挥通讯中断超过十五分钟,进攻协同完全失效,已丧失继续作战能力。任务失败。
  雨还在下。
  打在观礼台的帆布顶棚上,噼啪作响。
  步兵连长带著一身泥水,跑到观礼台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说什么,但看著台上的首长,又咬牙忍住。
  只是重重地喘著气。
  眼神里,满是憋屈和不甘。
  陈祁峰站起身,走到观礼台边缘。
  他看了看泥泞中狼狈的连长和士兵,又看了看王卫国身边那两个已经合上的黑箱子。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雨声,传到每个人耳中。
  “都看到了?”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
  “今天,输的不是这个连。是他们手里的那部步话机吗?”
  陈祁峰目光扫过刘副参谋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
  “是我们脑子里的那根弦。”
  “以为战爭,还是我们熟悉的样子。”
  他指向那两个黑箱子。
  “那两个箱子,今天能让一个连失去耳朵,失去嘴巴。明天,可能就能让一个团,一个师,变成聋子,哑巴,瞎子。”
  “然后呢?”
  他问。
  “然后,敌人会像今天这样,等我们乱够了,再上来收割吗?”
  “不会。”
  陈祁峰自问自答。
  “他们会用更猛烈的炮火,更快速的突击,在我们最乱的时候,把我们碾碎。”
  雨越下越大。
  水珠从观礼台顶棚边缘连成线落下。
  “王卫国同志搞的东西,是不是『歪门邪道』,是不是『银样鑞枪头』……”
  陈祁峰顿了顿。
  “今天,演习场给出了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王卫国。
  “卫国,你那个『蜂巢』,需要什么支持,打个报告上来。我批。”
  然后,他看向刘副参谋长,以及其他军官。
  “还有谁有疑问?”
  一片沉默。
  只有雨声哗哗。
  刘副参谋长脸色阵红阵白,最终,低下了头。
  陈祁峰最后看了一眼雨中肃立的步兵连。
  “带回吧。好好总结。今天这堂课的学费,不便宜。別白交了。”
  说完,他率先走下观礼台。
  王卫国跟在他身后。
  经过刘副参谋长身边时,王卫国脚步微顿。
  但没有停留。
  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只是平静地走过。
  像走过一片,已经被风雨洗净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