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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確定吗?”李越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八九不离十。”
  “跟俺家大郎一起被征走的,还有村里好几个后生。”
  “走的时候,那差役说得好好的,服役三十天,每天还给十文钱的嚼裹钱。”
  “可现在,这都快一百多天了,人还不让回来。”
  “前两天,有个从洛阳那边逃回来的,说是在工地上,累死了好几个人。”
  “监工看得严,根本不把人当人使唤。”
  老农的眼眶红了。
  “俺家大郎,走的时候,身子骨还壮得像头牛,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如今春耕,地里就我一个老骨头,眼看著这麦子都要旱死了,真是……真是要了命了!”
  他说著,用那满是老茧的手抹了抹眼睛。
  李承乾站了起来,大口呼气。
  这就是他父皇治下的贞观盛世吗?
  这就是他在长安城里,从奏疏上看到的天下吗?
  李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出来了吧?”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越又转头看向那老农。
  “老丈,你放心。”
  “你儿子会回来的。”
  “你这地里的麦子也死不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锭约有五两的银块,塞到了老农的手里。
  “这钱你拿著,去雇几个人,先把水浇了。”
  老农嚇得连连后退,哪里敢接。
  “使不得,公子使不得!”
  “拿著。”
  “这是我替魏王先还你的。”
  告別了老农,一行人重新上马。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这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武將勛贵,此刻也都板著脸,神情凝重。
  他们想起了自家在长安城外的庄园,想起了那些同样在田地里劳作的佃户。
  他们第一次开始思考,在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是否也发生著同样的事情。
  “王兄。”李恪催马赶上李越,低声问道。
  “魏王府修別院之事,会不会……是个误会?”
  “青雀虽然喜好华屋大宅,但绝非不知轻重之人。”
  “更何况他现在又在科学院身负重任,断然不会如此。”
  李越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是青雀做的。”
  “但百姓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差役是以魏王府的名义征的徭役。”
  “这件事,不管真假都会被记在青雀的头上,记在皇室的头上。”
  李承乾在一旁,沉声说道。
  “一定是有人,在打著四弟的旗號,为非作歹!”
  李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与不是,到了洛阳一查便知。”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而且,比起这件事的真假,我更关心的是,为何地方官府,会如此轻易地就配合他们违法徵调民夫?”
  “新安县的县令,是谁?”
  他看向了身后的杜荷。
  杜荷立刻翻开手中的本子,回答道。
  “回殿下,新安县令,名叫孟凡,是郑国公的门生。”
  “魏徵的门生?”
  这个身份,让李越和李承乾都愣了一下。
  李承乾回忆道:“我记得此人,父皇曾召见过他,称讚他有乃师之风,刚正不阿。”
  “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治下发生此等滥征之事?”
  这就更奇怪了。
  一个以刚直著称的清流官员,怎么会容忍自己治下,发生如此明目张胆的违法滥征之事?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眾人各怀心事,继续前行。
  行了约莫十余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小的村落。
  村口立著一块石碑,上书“古风村”三个字。
  村子里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看上去倒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当他们路过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时,看到有几个村民,正在一个老者的指挥下,修补著一间看起来像是学堂的屋舍。
  那老者,应该就是村正。
  他看到李越这一行衣著不凡的骑队,连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迎了上来。
  “见过各位官人。”
  李越翻身下马,笑著问道:“老丈,你们这是在修什么?”
  “回官人的话,这是我们村里的社学。”
  村正一脸自豪地指著那间屋舍。
  “社学?”李承乾有些好奇。
  “是啊。”村正说道,“咱们这县令最是看重教化。”
  “他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去年,县里就专门给咱们村,拨了五贯钱,用来修缮这间社学,还专门从县学里,派了一位先生,每周过来教孩子们三天书。”
  “这不,前阵子春雨,屋顶有点漏了。”
  “今年开春,县里又拨了三贯钱下来,让我们把屋顶好好翻修一下。”
  “这事,孟县令亲自过问的呢!”
  村正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位县令的感激和尊敬。
  李越和李承乾对视了一眼。
  一个肯自己掏腰包,也要兴办地方教育的清官。
  一个却又对自己治下的违法徭役,视而不见的“昏官”。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杜荷在本子上,再次记下了“孟凡,兴学”几个字,並在下面多涂了两条槓。
  李越没有多做停留,与村正寒暄了几句便带队离开了。
  他要看到的,就是这种最真实,最没有经过修饰的民情。
  至少他可以確定,大唐的基层並非完全烂了。
  依旧有孟凡这样的清流,在儘自己所能,做著一些对百姓有益的事情。
  这让他的心情稍稍慰藉。
  四月廿一,在路上行了三日之后。
  李越一行,终於抵达了东都洛阳的西郊。
  洛阳城的轮廓,已经在远处隱约可见。
  那连绵的宫闕和高耸的城墙,即便是隔著十几里地,依旧能感受到它的雄伟与壮丽。
  队伍在洛水边的一个渡口茶棚停下歇脚。
  这里是进出洛阳的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贩夫走卒,都在这里匯集,显得颇为热闹。
  李越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茶棚里人多嘴杂,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
  他们刚坐下不久,就听到了邻桌几个商贩打扮的人,正在高声议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