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伸了个懒腰，从柔软而坚韧的菌丝吊床上坐了起来。
脖子有点僵。
他捏了两下，颈椎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母巢已经完成了对最后一批大型残骸的吞噬，菌群网络中一片静謐。
战损的菌壳修復如初，几根新生的狰狞触手，正在进行第一轮沉默的伸展测试。
他抬起左腕，点开通讯界面，隨意地接入了第九舰队的指挥频段。
几秒后，陈飞的全息投影浮现在腕錶上方。
这位第九舰队的指挥官看上去也没好到哪去，眼底带著鏖战过后的青灰色，双眼却依旧有神。
“陈將军，有件事得跟你嘮嘮。”
林凡的语气很散漫。
“科赫·沃尔，就是默克萨那个带队的，死之前非要给我整个活儿。”
“他说他们的『掠主』，不会放过我这种美味的猎物。”
林凡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
“你说他嘴硬不硬？四肢都被我的菌刺钉穿了，还搁那儿演临终感言，那架势，生怕我不知道他们上头有人似的。”
陈飞脸上的疲惫消失。
投影中，他交叠在胸前的双臂微微收紧，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竖纹又深了几分。
“掠主”这两个字，让旗舰指挥舱的气氛都凝滯了几秒。
看到他这副表情，林凡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神態。
“陈將军，不开玩笑。”
“三个战团，加起来两百多艘主力舰，在金禾星轨道上全军覆没。”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投影画面外侧的方向，那里曾是舰队残骸最密集的区域。
“这种量级的损失，对整个克萨尔文明可能不算伤筋动骨。”
“但你我都清楚，一个能坐上最高位置的『掠主』，他的尊严不接受任何挑衅。”
林凡顿了一拍，声音沉了下来。
“他一旦亲自下场，下一次出现在金禾星轨道上的东西，规模就不会只是两百艘了。”
陈飞霍然转身。
“参谋长！”
正在核对战损清单的参谋长被这声低吼惊得一哆嗦，手里的终端差点脱手。
“调情报库！所有关於『克萨尔掠主』的档案，最高权限，全部提出来！”
信息检索引擎高速运转，不到一分钟，一份標註著猩红警示的简报便弹射至主屏幕。
核心內容只有几行字，却分量极重。
“掠主，克萨尔文明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由『劫掠议会』中最强大的战团长担任，当前在位者身份未知。”
“其直辖的劫掠舰队，规模远超任何单一战团，保守估计，不低於常规战团之五倍。”
参谋长读完最后一行，嘴唇紧紧抿著。
旁边两个年轻参谋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五倍。
三个战团才两百余艘星舰。
五倍……那將是超过五百艘主力舰组成的舰队！
金禾星目前的四支常规舰队，拿什么去挡？
投影那头，林凡靠在舱壁上，没再说话。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后续怎么调兵遣將，那是军部该头疼的事。
陈飞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收到。我会处理。”
他掐断了通讯。
……
第九舰队旗舰，c-4隔离审讯区。
惨白的金属墙面反射著惨澹的光斑，空气里满是消毒液的刺鼻气味。
莱恩·格雷被固定在审讯椅上。
手腕和脚踝处的金属束缚扣得严丝合缝，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那身灯塔联邦的制服皱成一团，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上方苍白的皮肤。
他对面，大夏军方的情报官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你的任务，由谁下达？”
沉默。
“你与之前渗透金禾星的灯塔联邦人员，有何关联？”
一片寂静。
“针对大夏，你执行过几次同类侦察任务？”
莱恩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某个锈点上，嘴唇紧闭。
情报官手里的记录笔搁在桌面，纹丝不动。
四十分钟，十一个问题，零回答。
审讯室的通风管道发出单调的嗡鸣。
就在这时，隔壁数据解析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名技术专家快步衝到情报官身后，將一块数据终端递到他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第三层加密……破解了！侦察舰的核心日誌已提取！”
终端屏幕上，一段加密观测日誌被完整还原。
记录者：莱恩·格雷。
权限等级：舰长。
前半段是標准的战场观测记录，数据详尽，措辞专业。
当情报官看到最后一段时，瞳孔一缩。
那段记录的日期，標註在战斗结束后二十分钟內。
“基於本次观测结果，建议將目標的战略威胁等级，由s级，上调至ss级。”
技术员將最后那行字放大到屏幕中央。
解析室里，另外三个技术兵盯著那个刺眼的“ss”评级，喉咙发乾，半天没人能说出一个字。
ss级。
一个单体生物兵器。
被敌国的一线指挥官，亲手標註为ss级战略威胁！
这份破译日誌，连同莱恩的审讯报告，十五分钟內被送到了陈飞的终端上。
陈飞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灯塔联邦的评估：ss级战略威胁。
林凡刚刚的通报：克萨尔掠主可能亲征。
两条情报，此刻指向同一个结果。
陈飞明白了。
克萨尔掠主的目標，根本不是金禾星这颗殖民星。
他是衝著林凡来的！
他衝著那头能吞噬舰队、被敌国评为ss级威胁的生物巨兽来的！
陈飞从座椅上起身，后背一阵发凉。
“从现在起，金禾星防务等级提升至一级战备！所有休整单位取消轮休，全员归建！”
参谋长奋笔疾书。
“所有舰队进入战斗值班，弹药补给优先级拉到最高！”
“轨道巡逻范围外扩一倍，所有被动探测阵列，全天候最大功率运行！”
命令逐条传达下去，整个金禾星轨道防线的气氛，在半小时內紧张起来。
陈飞坐回座位，打开了战报编撰系统。
他將此次清剿战的全过程，巨细无遗地梳理成一份完整的作战档案。
母巢的幽灵突袭、太空绞杀、白刃战、旗舰斩首、灯塔侦察舰的捕获……
以及，一个垂死的克萨尔战团长，用最后一口气吐出的两个字。
掠主。
加密等级，直接拉到最高。
收件方：大夏军部，最高统帅部。
陈飞的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最终重重按下。
……
与此同时，遥远的碎骨要塞。
劫掠议会的中枢大厅內，全息投射器早已关闭。
掠主，乌尔加·碎星，佇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厅两侧的劫掠之主们依次退出，铁靴踩踏金属地面的迴响远去。
一名副官留在最后，试探性地上前半步，声音里带著敬畏。
“掠主，舰队集结……是否需要……”
“十四天。”
乌尔加没有回头，声音粗礪而骇人。
“十四天后，我要在那颗星球的轨道上，看到我的旗舰。”
副官的四条手臂齐刷刷贴在体侧，躬身退出了大厅。
合金大门沉重地合拢。
乌尔加转过身，从王座旁的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柄战斧。
斧身通体乌黑，斧刃却亮得晃眼，上面以克萨尔古文，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每一行铭文，都代表一个被他亲手灭亡的文明的名字。
他抬起战斧，在空气中隨意地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划破空气的沉闷呼啸。
斧刃下方，还有大片的空白，在等待著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