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这个人他们是了解的——没有正事,绝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有正事。”王业在郑朝阳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神色比平时郑重了几分。
他接过郝平川递来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暖了暖身子,然后把声音压低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前门大街小酒馆隔壁有一户人家,住的是个独居的男人,我留意他有一段时间了。”
“这人对外说自己是做小买卖的,但从来没人见过他摆摊,也没人知道他的货从哪来。”
“他白天深居简出,晚上倒是经常亮著灯到后半夜。”
“更不对劲的是,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忽然消失,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过两天又跟没事人似的回来了。”
“而且他住的屋子屋顶上有一根天线,用晾衣绳做掩护,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郑朝阳叼著的菸捲从嘴唇间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案卷上。
他顾不上捡,和郝平川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短波电台。
“老王,这种事情可不能开玩笑。”郑朝阳把菸捲从案卷上捡起来扔进菸灰缸,脸上的嬉笑已经收了个乾乾净净。
“你真的看清楚了?那根天线,是什么样的?”
“一根铜芯线,外面裹著黑色的橡胶皮,顺著晾衣绳一直穿到屋檐下面,从街上看就是一根晾衣服的绳子。”
“但你凑近了看,就能发现那根线跟普通晾衣绳不一样——它比晾衣绳细,而且从头到尾没有接头,是一整根。”
“我在军管会的时候接触过通讯设备,这种天线我认得。”
王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种偽装手段我在缴获的敌特档案里见过,手法相当专业——一般人装天线就隨便在屋顶上竖一根竹竿,瞎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能把天线偽装在晾衣绳里,还能跟日常生活环境融合在一起,说明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
郝平川把电烙铁往墙角一搁,站起身来,走到王业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猎犬嗅到了猎物踪跡时的兴奋。
“那人的体貌特徵你还记得吗?多大年纪?什么口音?”
“四十岁上下,瘦长脸,戴眼镜,右嘴角有一颗黑痣。说话四九城本地口音,但偶尔会蹦出几个南方词汇,像是在南方生活过很多年。”
“走路的时候有个习惯——三步一回头,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
“还有,他跟街坊邻居几乎不打交道,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从来不跟人深聊。”
王业把自己在酒馆里听牛爷閒聊时,拼凑起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右嘴角有黑痣、三步一回头、深居简出、偽装天线——老王,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局里,通报过一批从台湾潜过来的潜伏电台名单。”
“这里面,有一个代號『老井』的潜伏员到现在都没落网。他的体貌特徵,跟你描述的这个人很像。”
郑朝阳猛地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用力拉开铁皮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抽出那份標註著“绝密”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抽出里面的资料,越看眼睛越亮,最后啪地一声合上档案,冲王业竖了个大拇指:
“如果真是这个『老井』,那可是条大鱼!整个东城区的未破潜伏案,搞不好就从你这一句话上撕开了口子。”
“这事,现在就去查。”郝平川已经开始往身上套军大衣了,动作利索得跟要出紧急任务似的。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扭头,对郑朝阳说,“先別打草惊蛇,咱们以查户口的名义过去,先摸摸他的底。”
“要是真发现电台,当场抓捕;要是没有,也先把他稳住了慢慢查。这种潜伏特务都是亡命之徒,狗急跳墙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对,先暗查,不打草惊蛇。”郑朝阳也从衣架上扯下自己的大衣披上,又把枪套从抽屉里拿出来別在腰间,拍了拍枪套確认子弹已经上膛。
他走到王业面前,神色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要是这条线索属实,你可就又立了一大功。”
“到时候悦来酒楼,我请客——酱肘子、葱烧海参、砂锅白肉,想吃什么都管够。”
“咱哥俩当年在北平城里蹲房顶踩点的时候,可没少饿肚子,现在是该好好补补了。”
“行,那我可就等著你们这一顿了。不过这条鱼你们得给我捞稳了,別让它溜了。”
“前门大街那片是我的地盘,前门小酒馆和陈记绸缎庄都在那儿,我可不想哪天在自家门口踩到一颗钉子。”
王业站起身来,把大衣重新披上,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的北风裹著雪花呼地灌了进来,把桌上的案卷吹得哗哗直响,几片雪花落在郑朝阳的办公桌上,很快就化成了几滴晶莹的水珠。
郑朝阳把大衣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揣进兜里,冲郝平川使了个眼色。
两人搭档多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郝平川转身从枪柜里多拿了两副手銬,又往兜里塞了一把手电筒,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
王业跟在他们身后下了楼,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惊得走廊尽头暖气片后面躲著的一只野猫嗖地窜了出去。
楼下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缴获的旧吉普车,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郝平川从墙角抄起一把扫帚三两下把车窗上的雪扫乾净,跳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吉普车在寒风中突突突地抖了好几下才总算点著了火。
郑朝阳拉开后座车门让王业先上,自己绕到副驾驶座坐下,从兜里摸出那根刚才掉在案卷上的菸捲重新叼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