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要回来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四合院。秦淮茹的小吃店门口掛上了红绸子,小当和槐花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乾乾净净,连贾张氏都翻出了压箱底的新衣服,说要给孙子看个好精神。
院里的人也跟著高兴。何雨柱从食堂拎回来半扇排骨:“秦姐,棒梗回来那天,我掌勺,咱们摆几桌!”
阎解成托人弄了瓶茅台:“棒梗这小子,在兵团锻炼出来了,得好好喝一顿。”
就连一向抠门的三大爷阎埠贵,都从院里的枣树上摘了最大最红的枣,装在篮子里:“给棒梗尝尝,咱们院里的枣,甜!”
整个四合院都沉浸在团圆的喜庆里,只有一个人,像角落里发霉的蘑菇,见不得光。
许大茂蹲在后院的杂物堆旁边,抽著最便宜的“丰收”烟,菸丝劣质,呛得他直咳嗽。他听著前院的欢声笑语,听著人们谈论棒梗的成长,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
“呸!”他把菸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不就是个乡下回来的知青么,有什么了不起。”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棒梗是堂堂正正地回来,而他许大茂,现在是过街老鼠。
自从上次投机倒把被抓,关了三个月放出来后,许大茂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轧钢厂开除了他,街道不给他安排工作,连他那个相好的秦京茹,都跟別人跑了。现在他靠倒腾点小买卖过活,今天卖几斤鸡蛋,明天卖几条鱼,挣的钱刚够餬口。
可他不甘心。看著院里的人一个个过上好日子:何雨柱承包食堂,成了万元户;阎解成当副厂长,前途无量;连那个寡妇秦淮茹,都开起了小吃店,一个月挣二百多块。
凭什么?凭什么他许大茂就这么倒霉?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决定出门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胡同口,几个小年轻蹲在墙角抽菸,看见许大茂,笑嘻嘻地打招呼:“茂叔,又来视察工作了?”
这些小子都是胡同里的待业青年,整天游手好閒,偶尔跟著许大茂倒腾点东西。
“少废话。”许大茂掏出烟,散了一圈,“最近有什么好买卖?”
一个叫二狗的小子凑过来:“茂叔,听说南边来了批电子表,便宜,进价五块,能卖十五。”
“电子表?”许大茂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从广州带回来的,就带了二十块,一上午就卖光了。”
许大茂心里盘算著:五块进,十五卖,一块挣十块。要是进一百块,就是一千块!一千块啊,顶他干大半年的了。
“走,找你表哥去!”他来了精神。
二狗的表哥住在城郊的出租房里,屋里堆满了各种“进口货”:电子表、太阳镜、牛仔裤、录音带。许大茂看得眼花繚乱。
“老哥,这电子表,能便宜点不?”许大茂拿起一块表,錶盘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確实新奇。
“批发价四块五,最少五十块起批。”表哥是个精瘦的南方人,说话带著口音。
许大茂咬咬牙:“行,我要一百块!”
他身上只有二百块钱,是全部家当。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他豁出去了。
交了钱,提了货,许大茂心里美滋滋的。一百块电子表,按十五块卖,能卖一千五百块,净赚一千块!有了这笔钱,他就能租个门面,正儿八经地做生意,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回到四合院,他把电子表藏在自己的床底下,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晚上睡不著,他一遍遍地算帐,算得心潮澎湃。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拎著个黑包出门了。包里装著二十块电子表,他准备先试试水。
他选的地方是电影院门口。周末,看电影的人多,年轻人也多。他找了个角落,把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电子表。
“电子表!香港来的电子表!看时间不用上弦,数字一跳一跳的!”他学著南方商人的腔调叫卖。
果然吸引了不少人。
“多少钱一块?”
“十五,便宜著呢!商场里卖三十!”
一个年轻人拿起一块表看了看:“能便宜点吗?”
“最少十三,不能再少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上午,许大茂卖了十二块电子表,收了156块钱。
他数著钱,手都在抖。156块!他以前在轧钢厂,一个月工资才42块!
下午,他换了个地方,去了公园门口。又卖了八块。一天下来,二十块表全卖光了,净赚一百多块。
许大茂激动得差点在街上跳起来。他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一盘酱牛肉,一瓶二锅头,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
“发財了……老子要发財了……”他嘟囔著,眼前仿佛出现了金山银山。
接下来的几天,许大茂像打了鸡血。他每天早出晚归,到处兜售电子表。公园、电影院、学校门口,哪儿人多去哪儿。一百块表,不到一个星期就卖光了。
他算了一笔帐:一百块表,进价450块,卖了1500块,净赚1050块。加上之前攒的,他现在有一千三百多块钱了!
许大茂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他换了身新衣服,理了发,还买了双皮鞋。走在胡同里,腰板都挺直了。
“哟,大茂,发財了?”邻居们打趣。
“小意思,小意思。”许大茂嘴上谦虚,脸上却藏不住得意。
他决定乘胜追击,又去找二狗的表哥,这次要进三百块表,还有一批牛仔裤。
“老哥,这次量大,能不能再便宜点?”
南方表哥打量了他一眼:“行,看你量大,电子表四块二,牛仔裤五块。”
许大茂眼睛一亮:“行!我要三百块表,一百条牛仔裤!”
这笔买卖,他投入了全部家当,还跟二狗他们借了五百块。但他不怕,他算过了,这批货全卖出去,能净赚三千块!
三千块啊!在1980年,这是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买房子,娶媳妇,过人上人的日子。
货提回来了,堆了半屋子。许大茂看著那些货,像看著金元宝。
他开始疯狂地推销。不光自己卖,还发展了“下线”——让二狗他们帮著卖,每卖一块表给他们提成一块钱。
生意確实红火。电子表、牛仔裤,都是新鲜玩意儿,年轻人喜欢。许大茂的腰包越来越鼓,他租了个临时仓库,还雇了个小工帮著看货。
他甚至开始计划下一步:等这批货卖完,他就南下广州,直接找厂家进货,做更大的买卖。
然而,好景不长。
一天下午,许大茂正在公园门口卖表,突然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
“你是许大茂?”
“我是……你们是?”
“工商局的。”为首的中年人亮出证件,“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销售假冒偽劣商品,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大茂脑子“嗡”的一声。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同志,误会,误会!我就是卖点小玩意儿,贴补家用……”
“少废话,东西没收,人带走!”
许大茂被带走了,仓库里的货也被查封了。到了工商局,他才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他卖的电子表,全是劣质產品,用不了几天就坏;牛仔裤也是次品,一洗就褪色。
“这些货是哪儿来的?”办案人员问。
“我……我从一个南方人那儿进的。”许大茂老实交代。
“有发票吗?有正规进货手续吗?”
许大茂哑口无言。他哪有什么手续,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这是投机倒把,销售偽劣商品,情节严重。”办案人员严肃地说,“等著处理吧。”
许大茂被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一辈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想当年在轧钢厂当放映员,风光无限;想跟娄晓娥结婚,住进了四合院最好的房子;想后来跟秦京茹鬼混,被抓住,离婚,丟工作……
一步错,步步错。
他以为改革开放了,可以浑水摸鱼,可以一夜暴富。但他忘了,不管什么时候,投机取巧都不会有好下场。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出来了:没收全部非法所得,罚款五百元,劳动教养一年。
许大茂听到这个结果,瘫坐在椅子上。全部家当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又要去劳教。
“同志,能不能……能不能宽大处理?”他哀求。
“宽大?你卖的那些劣质表,坑了多少人?有个老太太买了块表给孩子当生日礼物,第二天就坏了,老太太气得心臟病发作,差点没抢救过来。你还想宽大?”
许大茂无话可说了。
他被押上警车,送往劳教所。车经过四合院所在的胡同时,他看见了秦淮茹的小吃店。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隔著车窗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他还看见了何雨柱,正跟几个工人在店门口说话,笑得很大声。
他还看见了阎解成,骑著自行车下班回来,车把上掛著一网兜菜。
这些人,曾经都跟他生活在同一个院里。现在,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而他许大茂,却要进劳教所了。
警车开远了,四合院消失在视线里。
许大茂闭上眼,眼泪流下来。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搬进四合院,那时候多风光啊。娄晓娥漂亮,工作体面,院里的人都羡慕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电影票上做手脚,多报了几块钱开始。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跟秦京茹勾搭开始。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倒卖厂里的废旧物资开始。
小恶积成大恶,小错铸成大错。
现在,一切都晚了。
劳教所在郊区,高墙电网。许大茂被分到砖厂劳动,每天搬砖、和泥、烧窑。活很重,饭很差,晚上睡大通铺,二十几个人一间屋,鼾声、脚臭味、汗味混杂在一起。
许大茂哪里吃过这种苦。第一天下来,手上就磨出了血泡,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看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同屋的人有偷东西的,有打架斗殴的,有诈骗的。他许大茂,跟这些人关在一起。
耻辱,深深的耻辱。
但他没时间自怨自艾。第二天天不亮,哨子就响了,又要上工。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大茂慢慢適应了。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腰也不那么疼了。他甚至学会了砌砖,砌得又快又好。
管教干部看他还行,让他当了小组长,管著七八个人。
“许大茂,好好干,爭取减刑。”管教说。
许大茂点点头。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出去,重新做人。
劳教所里有学习班,教文化,教法律。许大茂第一次认真听课,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合法经营”,什么叫“诚信为本”。
他想起自己卖的那些劣质电子表,想起那些上当受骗的人,心里一阵愧疚。
“许大茂,想什么呢?”同组的王老三问他。
“没想什么。”许大茂摇摇头,“就是在想,出去以后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找个活儿干唄。”王老三说,“我出去以后,想去南方打工。听说那边机会多。”
南方?许大茂想起了二狗的表哥,想起了那些劣质產品。他苦笑:“南方……也不是那么好混的。”
劳教的日子单调而漫长。转眼到了冬天,砖厂的活更苦了。寒风刺骨,砖坯冻得硬邦邦,搬起来格外费劲。
许大茂的手冻裂了,一道道口子,渗著血。但他咬牙坚持著。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春节到了,劳教所组织了联欢会。犯人们自编自演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说快板。许大茂什么也不会,就坐在下面看。
有个年轻的犯人唱了首《故乡的云》:“归来吧,归来哟,浪跡天涯的游子……”
许大茂听著听著,眼泪就下来了。他想家了,想四合院,想那些虽然吵吵闹闹但还算温暖的日子。
可他还有家吗?房子早就被厂里收回了,娄晓娥走了,亲戚朋友都躲著他。就算出去,他能去哪儿?
联欢会结束后,许大茂躺在铺上,一夜无眠。
春节过后,劳教所来了批新犯人。其中一个,许大茂看著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二狗!
“茂叔?”二狗也认出了他,一脸惊讶,“您怎么也……”
“別叫我叔。”许大茂苦笑,“我现在跟你一样。”
原来二狗也是倒卖劣质產品被抓的,判了八个月。师徒俩在劳教所重逢,真是讽刺。
“茂叔,我对不起您。”二狗低下头,“那些货……我表哥早就知道是假的,他骗了咱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许大茂摆摆手,“都是自己贪心。”
两人同病相怜,倒是多了些话聊。从二狗嘴里,许大茂知道了外面的变化:秦淮茹的小吃店扩大了,开了分店;何雨柱承包了厂里两个食堂,成了真正的老板;阎解成调到市工业局了,前途无量。
“棒梗回来了吗?”许大茂问。
“回来了,在秦淮茹店里帮忙,听说干得不错,还要跟那个东北姑娘结婚呢。”
许大茂沉默了。院里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许大茂的劳教期快满了。最后一个月,他表现很好,管教给他申请了减刑,提前半个月释放。
释放那天,许大茂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就是几件破衣服。管教把他送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出去以后,好好做人。你还年轻,路还长。”
许大茂点点头,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劳教所的大门,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半年了,世界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他无处可去,在城里游荡了一天。晚上,他来到四合院门口。
院里亮著灯,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阎家买了电视机,正在放《霍元甲》。孩子们在院里玩耍,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许大茂站在暗处,看了很久。他想进去,但又不敢。院里的人会怎么看他?笑话他?嫌弃他?
最后,他转身走了。
他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了一夜。第二天,用身上仅有的五块钱,买了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他听说南方机会多,他想去试试,从头开始。
火车开动了,北京越来越远。许大茂看著窗外的景色,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四合院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许大茂,那个曾经住著好房子、有著体面工作的许大茂,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中年男人。
火车向南,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四合院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故事里,再也没有许大茂这个角色了。
就像一齣戏,有人上台,有人下台。
许大茂的戏,演完了。
幕落,灯暗,人散。
只留下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和一些若有若无的嘆息。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