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
周砚的办公室。
顏曦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摆著三样东西：装灯珠的小盒子、一份泛黄的机芯图纸、还有一张旧照片——原版音乐盒的设计草图。
周砚靠在门框上，手机贴在耳边。“嗯，我知道……对，就是那个……”他停了一下，“图纸丟了？確定吗？”
掛了电话，周砚转向两人。“老工匠的徒弟找到了，人在外地。他说原始图纸在店铺搬迁时丟失了，但他还记得大概的尺寸。”
顏曦没有说话。厉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
周砚继续说：“不过现在有个方案。我认识一个工业设计的朋友，可以根据这张照片用3d建模软体还原外壳，然后用高精度印表机打出来。材料可以选仿古漆木，表面处理后看不出区別。”
周砚打开电脑，调出一个三维模型。红屋顶、白墙、透光窗户。完美復原。
“这样的话，一周內就能完成。”周砚看向顏曦。“怎么样？”
顏曦盯著屏幕上的模型。她的呼吸没有变化，但厉辰看见她的左手无名指又扣了一下。这是第二次。
“不行。”顏曦突然开口。
周砚愣了一下。“什么？”
“不行。”顏曦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滑鼠一点，关掉了模型。“这不是音乐盒。”
“这是復原品，和原来的——”
“和原来的一样吗？”顏曦转身看他。“我七岁时说我想要的，是一个会转的小房子。红屋顶，白墙，窗户要能透光。”她停了一下。“我没说我想要一个列印出来的东西。”
周砚的表情有点尷尬。他看向厉辰。
厉辰走到顏曦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建筑速写本从她的包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到最后几页。全是音乐盒的草图。俯视图、侧视图、细节图。还有標註的尺寸。
“你是建筑系的。”厉辰说。“我是写代码的。我们自己建构。自己做。”
顏曦看著他。
厉辰继续：“3d列印是流水线。我们不要流水线。”
周砚推了推眼镜。“你们两个想——”
“自己雕。”厉辰说。“木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顏曦的眼底重新亮了起来。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草图，又看了一眼灯珠的盒子。“多久能学会基础雕刻？”
“不需要学。”厉辰说。“你的图纸已经是施工图了。我只需要按图施工。”
顏曦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周砚看见了。
周砚嘆了口气。“你们两个真的是——算了，我给你们联繫建筑系的木工坊。”他拿起电话。“材料我出。红木。”
顏曦没有拒绝。她在看厉辰。
厉辰回看她。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接上。
周砚在一边拨號。“对，就是那个坊……嗯，明天可以吗？……好的。”
掛了电话，周砚说：“明天下午两点。建筑系的木工坊。材料已经订好。”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两人看向他。
“这次真的没有人能替你们做。”周砚看著顏曦。“包括我。”
顏曦点了下头。“我知道。”
走出周砚办公室的时候，顏曦的手指在厉辰的手心里轻轻敲了敲。
“你怎么知道我会拒绝3d列印？”她问。
“因为你从来不要替代品。”厉辰说。“你要的永远是原件。或者自己做的。”
顏曦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留了更久。
……
次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建筑系木工坊。
顏曦已经换上了工作服，头髮扎得紧紧的，袖子卷到肘部。她面前摆著一块红木，还有她自己的施工图。
厉辰在旁边穿上围裙。不是厨房的那种。是木工用的。
“屋顶的弧线是关键。”顏曦用铅笔在红木上划出切割线。“必须精確到毫米。”
“我知道。”厉辰拿起刻刀。
顏曦开始切割。刀锋沿著她的线条移动。第一刀很稳。第二刀也很稳。
第三刀的时候，她的手腕微微晃了一下。
厉辰立刻注意到了。顏曦的右手腕——她之前说过，因为长期画图有旧伤。
“停。”厉辰说。
“还没切完。”顏曦继续。
“停。”
顏曦没停。她咬著牙，想用力压下去。但手腕的角度不对，刀锋开始偏离轨跡。
厉辰没有给她继续的机会。他从背后走过来，直接握住了她持刀的手。
顏曦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厉辰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肘部，调整她的发力角度。“放鬆。交给我。”
顏曦想要说什么，但厉辰已经接管了刻刀。他的手臂贴著她的后背，两个人的呼吸同频。
他凭藉极强的肌肉控制力和对她图纸的瞬间记忆，刀锋精准地沿著线条移动。每一下都恰到好处。红木屑飘落，露出光滑的弧线。
顏曦靠在他怀里。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很稳。一点都不急。
“你的手腕需要休息。”厉辰说。“接下来的细节我来。你负责检查尺寸。”
顏曦没有反驳。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好。”
整个下午，他们就这样分工。顏曦画图、检查、標註。厉辰切割、打磨、组装。
到傍晚的时候，红木屋顶的基本形状已经成型了。
顏曦用卡尺测量了一遍。“误差零点二毫米。”她看向厉辰。“这是我见过最精准的手工。”
厉辰没有骄傲。他只是看著她。“这是为你做的。不能有误差。”
顏曦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明天继续？”她问。
“明天继续。”厉辰说。“直到做好为止。”
顏曦收起工具。走出木工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又敲了敲。
这一次，厉辰没有鬆开。
……
接下来的四天，两人几乎每天都在木工坊里待到天黑。
顏曦负责所有的精密测量和细节设计。厉辰负责所有的切割、雕刻和组装。
他们很少说话。只有刀锋碰触木头的声音，还有测量工具的细微摩擦音。
但这种沉默很饱满。充满了专注。
到了第五天，所有的木质部件都完成了。红屋顶、白墙、透光窗户。一个微缩的、完全由他们的手製作出来的小房子。
顏曦把灯珠装了进去。把机芯装了进去。最后装上发条。
“试试？”厉辰问。
顏曦的手在发条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转动了它。
齿轮开始转动。但没有声音。灯也没亮。
顏曦的手指微微发抖。
厉辰听了一下齿轮的声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卡顿。
他拿起改锥，轻轻拨动了机芯下方的一根游丝。
咔噠。
音乐盒转动了。
清脆的《致爱丽丝》响起。红屋顶下的小灯发出暖黄的光。
顏曦当场落泪。
厉辰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背后拥抱住她，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音乐继续播放。灯继续亮著。
顏曦的眼泪滑过脸颊。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爸，妈。”她的声音有点哑。
“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