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坦努斯拿起话筒的时候,手还带著点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波轰炸震的。
“这是文坦努斯,连长,第四连。”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对著全球通讯系统广播。
“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考斯地表已经不再適合人类居住,请各位儘快撤离。”
“本星系的恆星刚刚经歷了一场异常耀斑活动,简单来说就是它抽风了,而且抽得挺严重。预计短时间內,考斯地表的辐射水平会达到『进去就出不来』的程度。从星球表面撤离?没戏了。”
“所以,如果你是本地居民,帝国军队成员,第十三军团战士,或者任何一个还效忠帝国的正常人——请立刻前往最近的洞穴系统。”
“地下洞穴能提供足够的防护,帮我们熬过这场恆星抽风。我们会在里面躲著,直到情况好转。別犹豫,赶紧往洞里跑。”
“洞穴位置和通行信息在这条重复广播的加密附件里。以帝国之名,现在就走。广播完毕。”
他放下话筒,看向陶伦。
“已经设置成循环播放了。”陶伦说。
“那咱们也得撤了,时间不等人。伺服师,跟数据引擎断开吧。”
“那些洞穴我不熟。”陶伦的语气里带著点嫌弃,“估计待著不会太舒服。”
“总比在地表待著舒服。”塞拉顿插嘴。
“这事儿没得选。”文坦努斯一锤定音,“没別的办法,只能撤到洞里去。咱们就在那儿守著,討论结束。”
“明白。”陶伦顿了顿,“但你意识到星球上剩下的那些敌军也会往地下跑吧?”
“知道。”文坦努斯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接著打唄。”文坦努斯告诉她,“跟以前一样。”
考斯漫长的地下战爭,就这么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太空里,基里曼正忙著处理一堆烂摊子——伤亡统计、舰队整编、下一步计划、怎么向帝国报告“不好意思我把一个星系搞砸了”......
但在这一堆破事中间,他还是硬挤出了一点时间。
给萨尔沃的。
这位在极限战士遭老罪的时候,二话不说站他们这边的兄弟。
这位当年大远征时期,在他手底下打过仗的老熟人。
这位带来了“你哥佩图拉博叛变了”这消息的信使——哪怕那是他自己的原体。
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著。
说是角落,其实也就是舰桥边上的一块区域,周围人来人往,但没人敢凑过来。
“当年的事......”基里曼开口,又顿住。
萨尔沃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因卡拉迪翁。
那场战役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时候佩图拉博还没回归,第四军团在萨尔沃这帮“好大儿”的带领下,刚打完一场堪称灾难的解放战役。
因卡拉迪翁那破地方,他们打得很惨——就像他们素未谋面的亲爹一样,又固执又钻牛角尖。
一门心思要正面莽穿,结果被对面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们死不认怂,决定用人海战术淹死对面。
最后是贏了,代价是伤亡两万九千名星际战士,外加两百万辅助军。
老兵死了不知道多少,然后佩图拉博回来了。
新官上任的原体翻了翻军团的战绩歷史,想看看自己这帮素未谋面的崽子发育得怎么样。
翻完以后,脸色大概不太好看。
因卡拉迪翁战役——从任何角度看都是耻辱,不是胜利。
於是佩图拉博发布了上任以来的第一道命令:十一抽杀。
抽籤,每十个人里隨机处死一个。
当时第四军团还剩大概三万五千人。算下来,死的至少有三千五百个。
大多数原体听说这事以后,都觉得佩图拉博脑子有坑。
十一抽杀这玩意儿,一般是用来惩罚叛国的,为了给军团挽尊搞这齣,完全是自残。
但帝皇没拦著。
佩图拉博的理由是:“他们没有战败......但他们也没有做到最好。”
他要求部下不仅要出类拔萃,还得无人能及。
翻译一下就是:在第四军团,不捲就会死。
基里曼当时就炸了,他认识几个死在那次抽杀里的战士。
在他眼里——或者说在任何精神正常的人眼里——那些人的死完全没必要。
而萨尔沃,就是那几个倖存者之一。
他的好兄弟们,都死了。
“我那时候......”萨尔沃开口,声音有点哑,“抽籤的时候,我站在第九个。”
基里曼看著他。
“前面那个兄弟抽中了。”萨尔沃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运气不错』。”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基里曼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他,崔斯克,个子挺高,笑起来有点傻。”
“对。”萨尔沃点头,“就是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说起来,佩图拉博和基里曼其实挺像的。
一个希腊人一个罗马人,都是组织专家,都会一丝不苟地制定作战计划。
区別在於,基里曼把儿子当人看,永远想把战损降到最低;而佩图拉博把儿子当炮弹,两眼一闭就是送。
只有在需要同情或讚赏的时候,佩图拉博才会摆出一副“我为了帝国不得不牺牲我的好大儿”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真正做过什么,好让手下这帮人免於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
他从来没试过用罗格·多恩那种方式——找准敌人防御的薄弱环节,老练狠辣地一击制胜。
按多恩的说法,佩图拉博只是不停地“用士兵去凿墙”。
其实很多场战役里,佩图拉博的战术表现拉胯到不合常理。
他好像压根不愿意动脑子想想怎么打得巧妙点,只像个毫无工作热情但又不得不干活的打工人一样,麻木地靠堆时间和资源取胜。
“你知道吗,”萨尔沃突然说,“有一次我问过自己,如果那天抽中的是我,会怎么样?”
基里曼没接话。
“我想了很久。”萨尔沃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帮活下来的兄弟,应该也会在某个时候想起我。”
他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打。”
基里曼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恨他吗?”
萨尔沃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恨他的做法,但他是原体,他是我的父亲。”
“可是你选择来帮我。”
“因为你是对的。”萨尔沃说,“当年你跟他吵的那一架,你是对的。”
基里曼记得那一架。
卡拉迪翁战役之后,他跟佩图拉博吵得不可开交。
他说佩图拉博这样不行,不能把部下当消耗品。
佩图拉博说他不懂,说战爭就是要付出代价。
吵完以后,萨尔沃成了仅剩的几个还跟基里曼有交集的钢铁勇士。
其他人都比较倒霉,成了十一抽杀里的那个“一”。
“后来你派人盯著他。”基里曼说。
“你建议的。”萨尔沃说,“你说,万一他精神状况出问题,最好能早点知道。”
基里曼点点头。
谁能想到,这一手居然真的用上了。
佩图拉博血洗奥林匹亚,掐死凯莉芬妮——那个他还没回归时的姐姐,那个曾经是他亲人的人。
然后叛变。
萨尔沃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震惊,沮丧,愤怒,还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带著舰队来了考斯,本来是想找基里曼商量怎么办,结果撞上另一场背叛。
“你说......”萨尔沃开口,又停住。
“什么?”
“他到底怎么想的?”
基里曼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做出选择了。”基里曼说,“你站在了正確的一边,哪怕那个人是你的原体,哪怕你要对抗他。”
萨尔沃没说话。
“这不容易。”基里曼说,“我知道这不容易。”
远处传来一阵喧譁,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又有新的状况。
两人对视一眼。
“走吧。”基里曼说,“事儿还没完呢。”
萨尔沃点点头,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说:“其实那天,我那个兄弟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帝皇承诺的那个时代会来吗?』。”
基里曼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