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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定在正月十八。
  余钱挑的日子。戏志才说这日子好,宜嫁娶,宜开市,宜动土,百无禁忌。
  余钱说,我就图它是个双数。
  戏志才笑了半天。
  消息传出去,整个庄子都轰动起来。
  翠儿带著几个妇人,专门负责缝喜被。布是年前从柳林镇买的,大红土布,糙是糙了点,但喜庆。几床被子摞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看著就热闹。
  黑丫本来跟著帮忙,缝了两天,忽然不来了。
  翠儿去喊她,发现她蹲在铁匠铺后头,脸埋在膝盖里,怎么都不肯抬头。
  翠儿问咋了,黑丫闷声说:“俺不去了。”
  翠儿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魏延那边,也托人提亲了。
  提亲的是周大牛。他自从被余钱叫了“兄弟”,对魏延格外上心,有事没事凑一块儿喝酒。喝著喝著就问出来——魏延对黑丫有意思,黑丫也对魏延有意思,就是俩人都闷葫芦,谁也不先开口。
  周大牛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
  他跑去跟余钱说了。余钱又跟周沅说了。周沅去找黑丫,问了一盏茶的工夫,黑丫红著脸点了头。
  魏延那边更痛快。周大牛刚开口,他就说了一个字:“行。”
  於是婚礼变成两对。
  余钱和周沅,魏延和黑丫,同一天成亲。
  狗蛋听说这事,跑来找余钱。
  “当家,俺能当花童不?”
  余钱蹲下来,看著他:“你知道花童是啥?”
  狗蛋摇头。
  余钱说:“就是走在最前头,撒花的那种。”
  狗蛋眼睛亮了:“俺能!俺撒!”
  余钱摸摸他的头:“行。你撒。”
  狗蛋咧嘴笑,跑回去跟他娘显摆。
  翠儿正抱著孩子餵奶,听了狗蛋的话,眼眶忽然红了。
  余钱刚好进来,看见了,问:“嫂子咋了?”
  翠儿摇摇头,擦了擦眼角,说:“没事。就是高兴。”
  余钱没多问,但心里明白。
  狗蛋他爹被抓走的时候,狗蛋才一岁多。这两年,翠儿一个人拉扯孩子,又逃难又躲兵,吃过的苦,说不完。
  现在狗蛋能在庄子里跑来跑去,能认字,能给当家的撒花。她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高兴?
  正月十八,天刚亮,庄子里就热闹起来。
  几个年轻汉子把提前杀好的羊抬出来,架在火上烤。羊肉滋滋冒油,香味飘得满庄子都是。老张头带著几个老头,在灶台边忙活,燉了一大锅杂烩菜,白菜、粉条、豆腐、肉片,满满当当。
  孩子们穿著新衣裳——都是周沅带著几个妇人连夜赶的,粗布,但乾净。狗蛋穿得最精神,头上还扎了根红布条,跑来跑去,活像个小爆竹。
  吉时到了。
  余钱穿著一身新衣裳,站在坡上。旁边是魏延,也是一身新。两人都有些不自在,站得直挺挺的,像两根木桩。
  戏志才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
  “余当家,放鬆点。又不是上战场。”
  余钱瞪他一眼。
  周沅和黑丫从屋里出来。
  周沅穿著大红衣裳,头髮盘起来,插著一根木簪——那是李木匠连夜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新。黑丫也穿著红,但红得不一样,更暗些,衬得她脸更黑,可眼睛亮得很。
  两人走过来,站在各自的男人旁边。
  狗蛋提著个小篮子,里头装著乾花瓣——夏天晒的,一直留到现在。他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撒,撒得歪歪扭扭,有的撒在地上,有的撒在余钱头上。
  余钱头上顶著几片花瓣,没动。
  周沅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仪式简单得很。
  没有拜天地,没有喝合卺酒。就是戏志才站在前头,念了几句词——什么“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念完,两对新人互相行了个礼。
  余粮在旁边看著,忽然喊了一声:“好!”
  眾人跟著喊起来,喊声震天。
  老张头敲著锅沿,喊得最响。
  然后就是吃肉喝酒。
  烤羊肉端上来,杂烩菜端上来,还有郑豆腐做的豆乾、豆皮,黄篾编的筐里装著炒豆子、蒸糕。酒是周大牛下山买的,不是什么好酒,但够劲。
  余粮喝得最多,拉著魏延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往后你就是我兄弟!有人欺负你,找我!”
  魏延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酒碗一直满著。
  黑丫在旁边看著,忽然伸手把魏延的酒碗抢过来。
  “別喝了。”
  魏延愣了一下,看著她。
  黑丫脸红了红,但没躲。
  “往后……往后俺管你酒。”
  魏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黑丫第一次见。
  周大牛在旁边起鬨:“哟!魏延笑了!魏延居然会笑!”
  眾人跟著笑起来。
  余钱坐在火堆旁边,周沅坐在他身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著。
  过了会儿,周沅忽然说:“往后我叫你什么?”
  余钱说:“隨你。”
  周沅想了想:“余钱?”
  余钱点点头。
  周沅说:“余钱,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余钱看她。
  周沅说:“狗蛋该起个大名了。他都快五岁了,不能一直叫狗蛋。”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行。起什么?”
  周沅说:“你是当家的,你起。”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叫余念吧。”
  周沅愣了一下:“余念?”
  余钱点点头:“念书的念。希望他將来好好念书,有出息。”
  周沅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对他,真好。”
  余钱说:“他是咱们庄子里第一个认字的孩子。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希望他们都能念书,都能有出息。”
  周沅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狗蛋——现在叫余念了——正带著一帮小崽子疯跑。他头上那根红布条早跑歪了,掛在耳朵上,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笑。
  翠儿站在门口,看著儿子,笑著笑著就哭了。
  余粮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嫂子,別哭了。咱们庄子里的人,都会好起来的。”
  翠儿擦了擦泪,点点头。
  那天晚上,火一直烧到半夜。
  人们喝光了酒,吃光了肉,唱累了,说累了,一个个歪在火堆旁边睡著了。
  余钱没睡。
  他坐在坡上,看著庄子里那些窝棚,那些土坯房,那些还冒著烟的灶台。
  二百多口人,两对新人,一个取了叫余念的大名。
  他想起一年前,长社那一夜,他和余粮四个人,趁著夜色往东跑。
  那时候他只想活著。
  现在,他想让这些人活得更好。
  周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还不睡?”
  余钱摇摇头。
  周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想什么呢?”
  余钱说:“想明年。”
  周沅问:“明年咋了?”
  余钱说:“明年,我想再开一百亩地。”
  周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成亲第一天,想的是开地。”
  余钱也笑了。
  “惯了。”
  远处,山影重重,月亮掛在半空。
  庄子里传来孩子的梦囈,牛羊的轻鸣,还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
  周沅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余钱揽著她,看著远处的山。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