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提著大包小包的衣服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咋舌。
电梯直通一楼大厅。
隨著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林夜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
挑高七米的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整面墙的落地窗將外部的湖景尽收眼底。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原本应该装修成极简冷淡风的豪宅里，充满了违和感极强的“二次元”气息。
真皮沙发上乱扔著两个巨大的长条抱枕，一个是瑶妹，一个是鲁班七號。
茶几上不是什么昂贵的茶具，而是一堆散落的游戏手办，还有几包拆开没吃完的薯片，以及……一瓶快乐水。
电视柜旁边，並排摆放著三台抓娃娃机，里面塞满了各种王者荣耀的公仔。
“这就是……高规格员工宿舍？”
林夜隨手拿起沙发上的鲁班七號抱枕，捏了捏那颗大头，似笑非笑的看向苏沐雪：
“老板，这宿舍的前任租客，品味挺独特啊。”
苏沐雪正在换鞋的动作一僵。
她刚才只顾著把林夜带回来，完全忘了自己家里这副“狗窝”样子。
今天不是阿姨打扫的时间，她习惯了隨手乱扔。
“那是……那是为了研究年轻用户群体的喜好，採购的样品。”
苏沐雪耳根微红，飞快的踢掉高跟鞋，踩著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一把抢过林夜手里的鲁班七號，反手扔进沙发角落。
“別乱动公司財產。”
她板著脸，强行解释：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是客房，有独立卫浴。你住那间。”
说完，她指了指厨房方向：
“冰箱里有水，自己拿。我去换衣服，没事別乱跑，更別上三楼。”
“三楼有啥？商业机密？”林夜挑眉。
“有恶犬。”
苏沐雪瞪了他一眼，转身噠噠噠的跑上了楼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忍不住轻笑一声。
恶犬？
这屋里唯一的生物除了她就是自己。
既来之，则安之。
林夜把手里的衣服袋子放在玄关，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冰水。
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他靠在岛台上，环视著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豪宅。
虽然嘴上吐槽，但他心里其实挺意外。
原本以为苏沐雪这种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私生活应该也是那种端著红酒杯、听著古典乐的画风。
没想到，私底下的她，真实得可爱。
零食架、快乐水、小冰箱、抓娃娃机。
这哪是什么冰山女总裁，分明就是个標准的网癮少女。
林夜放下水瓶，打算去二楼看看自己的“宿舍”。
刚好回了几句小胖的消息，给他报个平安。
可走著走著就发现自己不在楼梯口了。
走廊很长，两边全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实木门。
林夜嘀咕著回头找到了一个楼梯，但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左手边第一间……”
“应该是这间吧？”
隨后他伸手推开了左手边的房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並不是什么客房，也没有床。
这似乎是一个……陈列室？
或者是，收藏间。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没有开灯，借著走廊透进去的光，能看到四周全是玻璃展示柜。
林夜本想退出去，但目光扫过正对面的一个展示柜时，脚步骤然顿住。
那是一整面墙的王者荣耀手办。
从內测时期的绝版艾琳，到最新的荣耀典藏皮肤模型，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还有各种战队的签名队服……
“霍，这得多少钱？”
作为资深代练，林夜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这简直就是个小型的电竞博物馆。
但最吸引林夜目光的，不是那些昂贵的绝版手办，而是房间最中央，一个单独设立的、打著柔光灯的小展台。
那里没有放什么价值连城的手办。
只有一个有些旧了的、甚至起了毛球的q版韩信抱枕。
截图的內容，是一局排位赛的结算画面。
mvp是韩信。
战绩：40-0-5。
而在聊天框的位置，被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贴了一张有些泛黄的便签纸。
聊天框里，野火（韩信）发了一句话：
【天亮了雨就停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別哭了。】
轰——
林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段话……
这个战绩……
这段记忆虽然过去了两年，但因为那局游戏太过特殊，林夜至今还记得。
那天深夜，他在给自己补排位分的路人局中，撞到了一个名为“小雪花”的妹子。
她玩了鲁班七號，操作很菜，意识更差，开局就被对面针对成了0-8。
队友一直在骂她，骂得很难听。
她在语音里一直没说话，直到后来，林夜听到了隱约的抽泣声。
那种压抑到极点，却又不敢哭出声的绝望，让当时为了给楚梦瑶凑学费而拼命接单、早已麻木的林夜，动了惻隱之心。
那是他游戏生涯中，唯一一次没有为了效率而速推。
他操控著韩信，把对面五个人杀得不敢出泉水。
他把所有的红蓝buff都让给了那个鲁班。
最后，他在推水晶前，说了那句话。
林夜的手指微微颤抖，触碰到了相框旁边的那个韩信抱枕。
抱枕的背面，绣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针脚很拙劣，显然是手工缝上去的。
——野火。
林夜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线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一顿两梦泪当时莫名其妙找上他每天晚上都点陪玩单。
为什么在他被楚梦瑶羞辱、退网的那天，反应会那么激烈。
为什么身为高冷总裁的苏沐雪，会对他开出天价合同，还要帮他出气。
原来……
她就是那个三年前，在语音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鲁班。
“小哭包，原来是你啊......”
林夜看著那个起了球的韩信抱枕，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老板们也是馋他的技术和能聊。
在被楚梦瑶当成提款机的这两年里，他像条狗一样活著，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但他错了。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这一栋冰冷的豪宅里。
有一个人，把他说过的一句话，奉为圭臬。
把他的一场游戏的截图，看了无数遍。
甚至为了不让他觉得是施捨，小心翼翼的披上了【一顿两梦泪】这个马甲，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点单，守护了他整整两年。
“林夜？怎么不在客房啊，你在哪？”
走廊外，传来了苏沐雪的声音。
她换了一身宽鬆的家居服，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
当她看到林夜站在那个没关门的房间里，站在那个展示台前时。
“啪嗒。”
手里的果盘掉在了地上。
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滚了一地。
苏沐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种被人窥探到心底最深处秘密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当场用脚趾抠出一座梦幻城堡。
“你……你……”
苏沐雪结结巴巴，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气场荡然无存。
她慌乱的衝过来，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个展示台，挡住那个羞耻度爆表的韩信抱枕和聊天截图。
“谁让你进来的！这是……这是杂物间！出去！快出去！”
她推搡著林夜，手忙脚乱，连耳根都红透了。
林夜任由她推著，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的总裁。
看著她因为著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形象彻底碎裂，和记忆中那个委屈的小哭包重叠在了一起。
林夜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苏沐雪推他胸口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
苏沐雪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並没有想像中的嘲笑，也没有往日的懒洋洋的样子。
林夜的眼神很深，深得像是一汪潭水，里面翻涌著苏沐雪看不懂的情绪。
“老板。”
林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原来那天的小雪花，是你啊。”
苏沐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完了。
马甲掉了。
彻底掉了。
她咬著嘴唇，强撑著最后的倔强，別过头去不敢看林夜的眼睛。
“是……是又怎么样？我那是……那是考察游戏市场！”
“嗯，考察市场。”
林夜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
他鬆开苏沐雪的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再次看了一眼那句被裱起来的话。
——天亮了雨就停了。
林夜笑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平时那样，而是发自內心的、释然的笑。
他退后一步，对著苏沐雪认真的说道：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野火。”
“这一次，我还会带你贏。”
苏沐雪愣愣的看著他。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林夜的身上。
那个曾经在游戏里为她挡下所有伤害的背影，这一刻，终於在现实中变得清晰起来。
而在他们脚边，那几块滚落的西瓜，静静的躺在地毯上，仿佛在见证著这场跨越了三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