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爭的阴云笼罩在尾张国的头顶,小正月火祭之后节日的热烈气氛很快被肃杀之意替代。
山內一丰很容易就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察觉到了端倪,比如这段时间盐铁贸易明显增多,粮食交易也愈发频繁。
种种跡象都在表明,清州城的织田信长正在积极进行战爭准备。
不过一封信的突然送达让山內一丰始料未及。
“寧寧给我写的信?”
阿松坐在堂中,怀里抱著女儿小幸,“妾身这段时间与寧寧一直都有书信往来,前不久刚刚通了信。”
“本来妾身是准备让寧寧帮忙在清州城物色一个乳母,寧寧的回信中提到了山內大人,因此妾身便將借住在松仓城的事与寧寧说了。”
“这不,昨日寧寧从清州城送了封信来,妾身一看署名是给山內大人的。”
“怎么,山內大人和寧寧认识?”阿松好奇地问道。
以她的理解,寧寧应该和山內一丰没什么交集才对。
毕竟山內一丰此前是岩仓织田家的家臣,而寧寧基本上都住在清州城。
山內一丰將信拆开,一边读信一边说道:“寧寧小姐有亲戚在丹羽郡宫后村,此前我俩在宫后村相遇。”
“后来在津岛又见过一次,算是认识吧。”
“山內大人连寧寧的闺名都知道了,恐怕不是认识这么简单吧?”阿松眨了眨眼睛,眼里满是八卦之意。
战国时代女子的闺名一般都是家中极为亲近的人才知道,外人压根无从得知。
即便是大名的夫人,其他人称呼也是以居住地代称,因此也就多了许多“二之丸殿”、“三之丸殿”、“西之丸殿”等等称呼。
见山內一丰没有接话,阿松轻拍女儿的背,小声说道:“寧寧也是个苦命人,生父家里养不活那么多孩子,就把姐妹俩过继给了浅野家。”
“浅野大人家里也不富裕,寧寧为此还找妾身借了钱呢。”
阿松和寧寧的境遇很像,过的都是寄人篱下的生活。
区別在於浅野长胜只是个弓足轻,而阿松的养父前田利春则是知行2000贯的高级家臣。
阿松和前田利家结婚后搬到了清州城居住,因此与寧寧相识,两人此时算是关係比较好的“闺蜜”。
“夫人若是想找乳母,在下可以帮忙。”山內一丰一边说一边开始给寧寧写回信。
“我们一家已经让山內大人费心了,哪能再劳烦您呢?”阿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生女儿的时候山內一丰就帮了忙,事后还將她送到前野家休养。接著山內一丰又给前田利家提供了一份体面的工作,算是养活了她们一家三口。
这已经是很大的恩情了,阿松自然不想再给山內一丰添麻烦。
山內一丰则说道:“就像夫人刚刚所说,你和寧寧小姐不是朋友么?”
“既然是寧寧小姐的朋友,那就是我山內一丰的朋友!”
“我山內一丰为朋友向来两肋插刀,夫人的事便是我的事,所以还请夫人不必介怀。”
阿松听完自是高兴的,但她也不想让前田利家欠太多人情。
人情债,最难消。
“妾身已经写信回荒子城了,虽然孙四郎不被允许回家,但小幸总是无辜的。”阿松似乎还想爭取一下。
山內一丰手中笔尖一停,沉声道:“夫人莫非是看不起我山內一丰?”
“这是哪里的话,妾身断无此意。”阿松慌忙摆手显得有些著急。她此时毕竟年纪小,哪禁得住这样的话术。
而山內一丰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眼瞅著就要开打了,他必须抓住机会把前田利家的好感度拉满,这可是直接关係到他能不能顺利混到织田家的编制。
“夫人就不要推辞了,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山內一丰佯怒道。
阿松无奈,“那妾身就谢过山內大人了。”
“说谢就见外了,这孩子与我有缘,要不让我认下做犹女吧?”山內一丰进一步说道。
犹女、犹子与养子养女不同。犹女、犹子不享有继承权,也不必改苗字,只是一种政治庇护关係。
小幸若是成了山內一丰的犹女,她依旧是前田利家的女儿。但如果是当养女,那小幸法理上的父亲就成了山內一丰。
以山內一丰目前的地位,收前田利家的女儿做养女显然不现实。
“此事妾身还需问过......”
“我认为可以!”
阿松刚说到一半,前田利家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伊右卫门,多的就不说了,你的为人我前田利家信得过!”
“小幸能做你的犹女也是她的福分,而且若不是伊右卫门,小幸能不能生下来都不好说。”
“这犹父,你还真就当得!”前田利家言辞恳切地说道。
山內一丰鬆了口气,紧接著大声说道:“既如此,在下愿与孙四郎结为义兄弟!”
“善!”前田利家自恃已经看清山內一丰的为人,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结交的武士。
遭受多番打击后,他已经明白“前田家”这个家名对他而言已经成了负担,接下来的日子他得真正意义上的孤军奋战了。
这时候山內一丰再释放出善意,前田利家自然不会拒绝。
此时的两人算是互相扶持,山內一丰需要前田利家在织田家的人脉,而前田利家也需要山內一丰的协助。
“在下还有一名义兄弟,名叫堀尾茂助,原岩仓织田家老堀尾带刀之子。”
“孙四郎若是不急,在下让人將他叫来,我们三人一起互换誓书?”山內一丰补充道。
前田利家心头狂喜,这还有意外收穫?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前田利家知道山內家有三四个可以出阵的武士,想来堀尾家应该只多不少。
这样一来等后面加入战斗的时候,自己岂不是能带去十来个武士?这可是一支相当可观的战斗力了。
“大善,当速为之!”前田利家猛猛点头。
山內家和堀尾家那可都是岩仓织田家的家老。岩仓织田家作为织田家嫡流,单从身份来讲山內家和堀尾家在尾张是和前田家相提並论的存在。
至於蜂须贺正胜嘛......知行百来贯的地侍出身,身份不太够格。並且蜂须贺正胜还有另外的任务,暂时不必跟著山內一丰行动,也就不必急著公开身份。
很快山內一丰便让吉兵卫坐船到对岸叫来了堀尾吉晴,三人当即前往松仓城外的大光寺,从寺中取来专门写起请文的“誓纸”。
这是一种特殊的纸张,不是说材料特殊,而是纸上盖有诸如“牛王宝印”等在內的诸多佛教符印。
山內一丰亲自动笔將起请文的內容写了下来,让一旁准备赚点“润笔费”的僧人十分无语。
不过当看清楚山內一丰的字跡后,僧人自觉地跑远了,心说这乡下小地方啥时候来了位“书法王者”......
山內一丰手捧起请文,面朝两人摊开。
敬白起请文之事:
今有山內伊右卫门、堀尾茂助、前田又左卫门三人,缔结义兄弟之约......如违此誓,可蒙梵天帝释、八幡大菩萨、热田大明神.....诸日本神明御罚。
开头写明誓约內容,隨后以日本所有神明为誓,標明违背誓约將受到神罚。这便是起请文的大致內容。
前田利家和堀尾吉晴立刻照抄一份,三人各执一份誓书,隨即山內一丰又拔出刀来割破手指,將血滴在起请文上。
这是更加浓重的“血誓”,使得誓书的约束力更强。
三封血誓起请文被装在木盒之中供奉在大光寺保存,三人走出殿外相对而立。
“二位兄长,今日之后,我等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山內一丰率先伸出手。
堀尾吉晴將手搭上去,“还记得上次伊右卫门曾言苟富贵、勿相忘,我等当以此言为信!”
“一言为定!”前田利家也伸手与两人握在一起。
三人都十分高兴,当晚山內一丰还让吉兵卫去买了酒水。
堀尾吉晴和前田利家喝,山內一丰在旁负责倒酒,三人不时高谈阔论,聊著聊著就聊嗨了。
“浮野之战中茂助勇夺一番首,可是出了不少风头!”前田利家笑著说道。
堀尾吉晴擦了擦嘴角,轻声一嘆道:“可惜还是败了,被又左卫门追了好几里地,能保住小命还得多亏坐骑跑得快啊。”
“狼狈至极,不提也罢!”堀尾吉晴显然並未將浮野之战视为人生高光。
“大错特错!”前田利家將酒杯拍在桌上,“你们可知何为勇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