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亚空间中航行了十三个標准日。
破晓之光號的舰载计时器读数从出发时的零时零分跳到了第十三日的三时三十分。这个读数是在实体宇宙中校准的基准时间,而非亚空间內的真实时间流逝——在亚空间里,时间没有意义。吴岳在指挥王座上扫了一眼计时器,没说什么。在亚空间里盯著计时器看是一种心理折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要过一年,还是一年只过了一秒。
铁牙在第三个所谓“日”送来了一壶热茶。茶叶来自半人马座主星新建的农业模块——第一批在泰拉之外培育的茶树,叶片比泰拉的標准品种小了一圈,泡出来的茶汤顏色也偏淡,但入口后有一股极细微的花香。铁牙把茶杯搁在指挥王座右侧的杯架上,那是他用废装甲板边角料亲手焊的。
“茶凉了就別喝。”铁牙说完就转身走了。他经过郭靖身边时停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进入天狼星后注意调整灵能频率”,然后继续走开。
吴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还是热的。在亚空间里,茶水凉不凉全看盖勒力场的稳定程度。力场稳定时,舰內环境还算正常;力场波动时,你杯子里的液体可能在沸腾和结冰之间反覆横跳。今天的茶没结冰,说明盖勒力场在正常运转。
莉莉婭在第六个航行日出了问题。她的导航舱在舰桥左舷后方,是一个被多层铅板和灵能抑制合金包裹的独立隔间。吴岳赶过去时,舱门的气压锁还在释放残余压力。他透过观察窗看到莉莉婭瘫倒在导航座椅上,额头上的第三眼完全睁开,幽蓝色的瞳孔以不正常的频率急速震颤。她的金色鳞片在灵能过载的余波中片片竖起,边缘渗出一层极细的血珠。
渡鸦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蹲在莉莉婭身侧,左手按在她后颈的灵能抑制器接口上,右手握著一枚十六辐同心圆护符。护符的边缘泛著极淡的银色光芒。
“亚空间风暴的残余湍流比预想的更顽固。”渡鸦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星炬的光芒在风暴边缘被反覆折射,形成了大量幻象。导航者的第三眼在穿透这些幻象寻找真实航路时,精神负荷远超正常值。这不是被什么信號攻击——是在暴风雨里睁著眼睛找路,找了十几天,眼睛受不了了。”
“她能撑住吗?”吴岳问。
“能。”渡鸦鬆开手,护符的银色光芒缓缓熄灭。“但她需要休息。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个航行日內不能再进行主动导航。否则她可能会在幻象中迷失,分不清哪条是真实的航路,哪条是星炬被扭曲的倒影。”
吴岳沉默了片刻。
“铸造方舟的大贤者能提供辅助定位吗?”
“能。机械教的导航阵列不依赖第三眼,用的是纯粹的技术手段。精度不如导航者,但在亚空间中足够用了。”渡鸦站起身,將护符收入袍袖。“让她休息。接下来的航程交给我和大贤者。”
莉莉婭被隨舰药剂师抬回医疗舱。吴岳站在导航舱门口,看著那张被汗水和血珠浸透的面孔,片刻后转身走回舰桥。
“导航员暂时无法工作。”他在指挥频段中向全舰队通报。“接下来的航程,铸造方舟將提供辅助导航。所有舰船保持现有编队,降低亚空间引擎功率,平稳推进。天狼星等了我们数万年,不在乎多等几日。”
舰队在第十三个航行日的三时三十分脱离了亚空间。
破晓之光號舰载计时器跳过了零时三分,显示为第十三日的三时三十分。舷窗外刺目的白光——天狼星a的光芒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白金熔炉,占据了整片视野的三分之一。视觉控制器官自动切换到滤光模式,但强光仍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层淡蓝色的残影。
吴岳站在舰桥主舷窗前,视觉控制器官在自动测距后给出了一组数据:天狼星a的直径是太阳的一点七倍,光度是太阳的二十五倍,表面有效温度九千九百四十开尔文。在他的旧纪元记忆中,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恆星,距离太阳系八点六光年。而现在,他正站在一艘人类帝国的战列舰上,以亚光速向那颗恆星驶去。
“脱离亚空间成功。”通信官的声音在舰桥中响起。“盖勒力场稳定,所有舰船均已跃出。正在確认编队位置。”
探测阵列在脱离亚空间后的第三分钟捕捉到了一个亚空间信標脉衝。频率稳定,波形清晰,每隔十三秒重复一组识別编码。通信官將解码后的信號內容投射在全息投影台上,那是一段用高哥特语书写的短句,字体古朴,拼写方式带有数万年前旧纪元殖民时代特有的语法痕跡。
“天狼星行政区。十三个定居世界。三百四十亿人类。泰拉——泰拉还在吗?”
舰桥上沉默了三个心跳的时间。
渡鸦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吴岳身侧。他的兜帽已经摘下,露出那张被旧疤斜贯的脸。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异形手枪上,右手握著那枚十六辐同心圆护符。
“天狼星的信號频率稳定,波形清晰。”渡鸦的声音平静。“数万年前,第一批殖民者从泰拉出发,来到天狼星。数万年后,他们的后代还在用同一个频率呼叫母星。这不是求救——这是在確认。確认泰拉还在,確认人类还没有灭亡。”
吴岳没有回答。他將青龙从武器固定架上取下,刀身横置在身前。耀金纹路在舰桥灯光下亮起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弧。
“向天狼星发送回復。內容:泰拉还在。帝国第九舰队已抵达天狼星引力圈。我们是人类。我们来自泰拉。”
通信官按下发送键。加密脉衝以光速向天狼星方向射去。
回应在十三分钟后到达。不是文字,不是语音,而是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的清晰度不高,有明显的信號衰减和干扰条纹——信號在穿越天狼星外围小行星带的星际尘埃时被衰减了至少百分之三十,联合舰队的接收阵列用了整整十三秒才將信號从背景噪音中完整分离出来。
但画面中的人影仍然可以辨认。那是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头髮花白,面容方正,眼神沉稳。他的制服样式与帝国军务部的制式截然不同——肩章上绣著天狼星特有的星徽和齿轮纹样,领口別著一枚银色的双头鹰徽记。
“我是维克托·谢尔盖耶维奇·天狼星,天狼星行政区临时议会议长。”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清晰,高哥特语的发音带著数万年隔绝后形成的独特口音,但每一个词都咬得极准。“你们的信號我们已经收到。泰拉——你们来自泰拉。”
他停顿了一下。画面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右手按住了左胸的双头鹰徽记。
“数万年前,天狼星第一批殖民者的旗舰从泰拉发射升空。舰长在航行日誌中写下了最后一句话:『人类必將重新统一。愿泰拉的光辉永远照耀群星。』那篇日誌被刻在殖民者纪念碑上,至今仍矗立在主城中央广场。”
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们等了几万年。我们以为泰拉已经毁灭了。我们以为自己是人类最后还活著的种子。我们守在这颗恆星旁边,守著祖先留下的殖民地和星图,代代相传,从未放弃——不是因为我们还相信人类能够重新统一,只是因为我们的祖先说过:人类不会忘记人类。”
影像在这里中断了。信號恢復成了那组以十三秒为周期的识別脉衝。
吴岳在全息投影台前站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行仍在滚动的高哥特语短句上——泰拉还在吗。几万年了,泰拉还在。几万年了,天狼星还在问。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舰桥上所有等待他命令的阿斯塔特和辅助军军官。
“全舰队,亚光速巡航,航向天狼星主星。”他说。“天狼星不需要被拯救。天狼星需要知道——泰拉还在,人类还在,几万年的等待不是徒劳。我们去告诉他们:你们等到了。”
破晓之光號在星港外围的锚泊区停稳。吴岳站在舰桥主舷窗前,用视觉控制器官逐层扫描了整座星港的全貌。星港的主体结构由十三组巨型合金框架构成,每一组框架都嵌入了一颗被轨道捕获的小行星核心,形成十三座相互连接的空间平台。
平台的表面覆盖著被反覆维护过的合金装甲板,装甲板的接缝处涂著天狼星特有的深蓝色识別条纹。数百艘大小不一的民用和军用飞船停泊在平台的泊位上,从古老的殖民时代运输船到相对较新的护航舰,型號横跨了数万年的设计史,但每一艘都被维护得完好无损。
登陆艇在第三座平台的第十三號泊位降落。
迎接他的是天狼星行政区临时议会的十三人代表团。十三名身著深蓝色礼服的男女在泊位出口处站成半圆形。所有人的胸前都別著一枚银色的双头鹰徽记——那是黄金时代殖民舰队的徽章,象徵著泰拉与群星的联结。数万年前,第一批殖民者的舰船上就刻著这枚徽记。数万年后,它仍然別在天狼星议员的胸前。
站在半圆形正中央的正是维克托·谢尔盖耶维奇·天狼星。他在全息影像中看起来比现实中年轻一些——现实中的他眼角的皱纹更深,鬢角的白髮更多,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和他数万年前的祖先在殖民船舰桥上宣告启航时的姿態完全一致。
吴岳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了那张被战火雕刻过的面孔。
“我是吴岳,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第十三大连可汗,第九探索舰队指挥官。泰拉派我来的。”
维克托议长的瞳孔在听到“泰拉”二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人类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突然看到远处亮起一束光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怀疑,而是所有被压抑了数万年的情感在同一瞬间涌上眼眶时的生理失控。他身后的一名年轻议员已经用手背捂住了嘴,肩膀在微微颤抖。
维克托议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吴岳胸甲上的双头鹰徽记不到一掌宽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触了上去。他的指尖在徽记上停住,微微发颤——那是一个读了数万年“泰拉”二字的人,第一次触摸到从泰拉来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他鬆开手,站直身体,转向身后的十三名议员。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数万年的沉默深处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数万年前,天狼星第一批殖民者的旗舰从泰拉发射升空。舰长在航行日誌中写下了最后一句话:『人类必將重新统一。愿泰拉的光辉永远照耀群星。』那篇日誌被刻在殖民者纪念碑上,至今仍矗立在主城中央广场。我们等了几万年。现在,你们来了。”
他身后那名年轻议员终於没能忍住。他用手背捂住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被压到几乎听不到的哽咽。另外十二名议员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笔直地站著。但吴岳的视觉控制器官捕捉到了他们所有人眼眶中同时泛起的湿润。
十三名议员在同一瞬间將右手按在左胸的双头鹰徽记上。
吴岳右拳捶在左胸甲上,动力甲胸甲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迴响。
“天狼星行政区,十三世界,三百四十亿人类——你们的等待结束了。泰拉还在,人类还在,所有在群星间奋战的人类都没有忘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