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第二日,朔州城南。
  晴空万里。
  可城头那些守军的脸色,比阴天还难看。
  因为城外那片高地上,多了六门黑黝黝的火炮。
  炮口黑洞洞地对著城头,像六只死神的眼睛。炮身擦得鋥亮,泛著冷光,一看就是保养得当的好东西。
  那是火炮。
  他们的火炮。
  “妈的!那不是咱们的炮吗?!”
  一个镶蓝旗的牛录趴在垛口后面,眼睛里还带著血丝,明显昨晚没睡好。
  “真是咱们的炮!你看那炮架,左边轮子缺了一块,我认得!”
  旁边一个金兵接话,声音又急又气。
  城头的士兵炸开了锅。
  “草他妈的!那帮炮手叛变了!”
  “不是叛变是什么?连炮带人全让刘冠缴了!”
  “我打死你个软骨头!”
  “少说两句!现在骂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下去把炮抢回来!”
  没有人能下去。
  高地在城外两百步远,那个距离,城头的弓弩够不著,衝出去就是送死。
  可火炮打得著。
  六门火炮,从那个位置轰过来,正好能砸中城头的火炮阵地。
  这是计算好的距离。
  城头上一阵骚动,骂声、吵声、脚步声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济尔哈朗站在城楼最高处,两只手按在垛口上,攥得死紧。
  他的眉头紧拧,目光从城外那六门火炮上移开,扫过城头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多尔袞。
  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个天大的麻烦。
  十门火炮,说丟就丟。
  唉。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压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刘冠的大军就在城外。
  步卒在前,弓弩手在后,两翼有骑兵护卫。阵型严整,旗帜鲜明,连战马都站得规规矩矩,没有一匹乱动的。
  这是强军。
  济尔哈朗打了一辈子仗,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支军队不是靠嚇唬能嚇退的。
  “郑亲王!”
  一个金兵从城梯上跑上来,脚步又急又重。
  他衝到济尔哈朗面前,单膝跪地,抱拳。
  “东门!东门外发现火炮!四门!架在东门外一处土坡上,距离约莫两百步!炮口对著东门城楼!”
  济尔哈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东门也有火炮?
  他转过身,面朝那个金兵。
  “看清楚了吗?確实是火炮?”
  “看清楚了!四门,炮口朝城头方向,炮手在调整角度!”
  济尔哈朗的手指在垛口上敲了两下。
  南门六门,东门四门。
  十门炮,全拿出来了。
  南门吸引火力佯攻,东门主攻?
  济尔哈朗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对。
  刘冠这个人,他研究过。
  从凉州起兵到攻破灵州,刘冠每一仗都是自己冲在最前面。这个人不喜欢玩虚的。
  他的打法很简单:
  集中兵力,正面强攻,一锤子砸烂。
  可这一次,他把火炮分成了两处。
  南门六门,东门四门。
  这不是刘冠的风格。
  “郑亲王,东门那边怎么办?”
  金兵跪在地上,等著命令。
  济尔哈朗沉吟了几息。
  南门一定是主攻方向。
  刘冠本人就在南门外,骑著一匹新换的战马,站在阵前。
  这个人所在的地方,就一定是主攻的地方。
  可火炮又不能不管。
  四门火炮架在东门外,要是没人管,轰上半个时辰,东门的城楼都能给炸塌。城楼一塌,守军的士气就崩了。
  济尔哈朗咬了咬牙。
  “派兵去守东门。”
  他开口了。
  “从北营调三千人,立刻增援东门。把库房里的床弩也搬过去,架在城头,对准城外那四门火炮。不用管能不能打中,嚇唬他们也行。”
  金兵抱拳:“是!”
  他站起来,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城梯。
  济尔哈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门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步卒、弓弩手、骑兵,最后落在队伍最前面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炮手准备!”
  济尔哈朗猛地一挥手。
  城头上,十门火炮的炮手早就等著了。
  火药装好了,弹丸塞进去了,火绳点著了。炮手们蹲在炮架后面,两只手捂著耳朵,等著那一声巨响。
  炮口对准的方向,是城外那六门火炮所在的高地。
  两百步。
  这个距离,城头的火炮能打到城外,城外的火炮也能打到城头。
  对轰。
  谁先打中,谁就占便宜。
  谁先被打哑,谁就输。
  城外的阵地上,那六门火炮旁边。
  刘冠骑在马上,看著那几个哆嗦的炮手。
  “准备好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炮手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年长的炮手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发颤。
  “准……准备好了。”
  刘冠点了点头。
  “那就打。”
  “打准点。”
  那几个炮手听出来了,这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打准了,活。
  打不准,死。
  年长的炮手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恐惧压下去。
  他蹲下来,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城头那排火炮中最中间的一门。
  “左转一齿……高了……降半指……”
  他嘴里嘟囔著,手在炮架上调整角度。
  其他几个炮手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们都是金国炮营的老兵,打了大半年的炮,闭著眼睛都能把炮弹打进两百步外的城门洞里。
  可现在他们闭不了眼睛。
  因为城外这六门炮,打的是自己人。
  年长的炮手调整完角度,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看了刘冠一眼。
  刘冠抬了抬下巴。
  “点火。”
  年长的炮手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火绳往炮膛上的火门一戳。
  嗤——
  火绳点燃火门的瞬间,引火药窜出一股白烟。
  然后。
  轰——!!!
  六门火炮同时炸响。
  巨响在城外炸开,震得地面都在颤。
  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六股灰色的烟柱升起来,匯成一片,把高地上的阳光都遮住了。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济尔哈朗站在城头,听见那声巨响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往下一蹲。
  弹丸砸过来了。
  一颗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砖石飞溅,城墙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一颗砸在垛口上,垛口的砖石被炸碎,碎石和泥土飞起来,溅了旁边的金兵一脸。
  还有一颗。
  那颗弹丸的轨跡明显,明显是朝著城头那排火炮去的。
  轰!!!
  弹丸砸在一门火炮的炮架上。
  炮架炸开,碎木片飞溅。
  炮管从炮架上滚下来,砸在地上,把旁边一个炮手的腿压住了。那个炮手惨叫一声,抱著腿在地上打滚。
  城头一片混乱。
  “还击!还击!”
  济尔哈朗扯著嗓子吼。
  金国的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点火。
  轰!轰!轰!
  城头的火炮响了。
  十门火炮,有的打中了,有的打偏了。
  弹丸砸在城外的高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刘冠骑在马上,面不改色,看著城头那片混乱。
  “第二轮。”
  他开口了。
  “装填。”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火药、塞弹丸、捣实、点火。
  轰——!!!
  又是六声巨响。
  弹丸再次朝城头砸过去。
  这一次,准头比第一轮更好。
  两颗弹丸同时砸中城头那排火炮。
  一门炮的炮管被弹丸击中,火星四溅,炮管上炸出一道裂缝,炮手被震得飞出去,摔在地上,七窍流血。
  另一门炮的炮弹在炮膛里炸了膛,轰的一声,炮管炸成碎片,铁片飞溅,周围的几个炮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济尔哈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惊惧。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必须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