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被判刑到现在,没有挨过一次领主的责怪,即便是抠抠搜搜的卡尔曼书记官都挑不出我的毛病,他想自己组建工坊来打压我、取代我,但我还是靠著爸爸交给我的技术和拼命的干活,硬生生从他手里把高级的订单揽了过来,就算最后只有三成收入,还要缴纳领主的税,我还是一路扛了下来。”
“我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真的爱这里吗?爱这个歧视我的肤色、让我无法融入生活的花谷镇?还是把我连坐为罪犯,奴役剥削我血汗的国家?难道你要我去喜欢艾尔威利少爷吗?我不可否认,艾尔威利少爷对我很好,他给我珍贵的美食,温暖的房间,还教我武术,但是,索西骑士,你如果都看到了,应该也清楚,艾尔威利少爷选择我,是因为他想把我留下来,锁死在巴隆维达家族里,为他的家族终生效力。”
在塞雷斯的吐露下,索西骑士反而低下了头颅。
“……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人,这个家族。”
塞雷斯重重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颓然:
“我的父亲一声不吭就出事了,我的母亲疯了,我被迫承担起这个家族的一切,我承认,我对巴隆维达家族效力並非发自真心,而是因为我作为罪犯,我没得选,我只能好好表现,以爭取减刑的机会,最好还能得到赏识。”
他攥紧拳头,抬头看著对方,目光凶狠:“现在,你要把赫拉底乌斯从我这里买走——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索西骑士,如果你这么做,我爬都要爬到白岩山,把我弟弟救出来。”
“——赫拉底乌斯同意了。”
索西骑士缓缓说道:“事实上,在你工作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披上灰衣,上马走了。”
雪花落在地上其实有声音,是很细微的『扑簌』声,一片叠著一片,慢慢叠成了厚实的堆层,一只鶇鸟飞掠下来,收敛尾羽,眨著眼睛左右巡视,细长的尖喙啄入软绵的雪粉里,来回几下,从尸鬼的脑壳上叼下来一块死皮,扑扇著翅膀,起飞穿过黑森林的茫茫雪海。
塞雷斯怔怔看著索西骑士,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攥紧的拳头失去了力气,他缓缓站起来,全身颤抖著,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情?你知道我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吧,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是赫拉底乌斯的要求。”索西骑士说:“你在修雕像的那段时间,民夫和工人死伤比较多,训练营里很多学员都在议论,他便主动找到我,问我他什么时候能够保护家人。他想要保护人们不受伤害。”
塞雷斯说道:“然后你就哄骗他去了骑士团?”
“是他自己要求的,他希望像我一样强大,我又没办法说谎话——谁知道他跪下来,说无论如何,他都想要真正成为骑士。”
索西骑士对塞雷斯说道:“你要怪,就应该怪你自己。”
“塞雷斯,我最开始选择的孩子是你,但是你的性格太懦弱了,如果你早点表现出今天的勇气,以你的天赋,我不可能不注视到你。”
“你不想要成为巴隆维达家族的赘婿苦工?披上灰衣不就是了。”
“你想要延续家族的荣光?那你以塞雷斯·锻锤之名参加圣战不就是了。”
“你想要拥有传承的力量保卫自己、保卫家人?哈,还有比骑士团更適合培养战士的地方吗?”
“是你……塞雷斯,是你一直胆怯懦弱,你害怕死,那死神就会前来索命,可当你连死都不怕的时候,就算是革契客你也能將其戏耍。”
“你——”塞雷斯瞳孔一缩:“你都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是男爵告诉我的。”索西骑士看著塞雷斯,露出怜悯的神色:“你以为攻打湿地部落、建立城堡的想法,只有你有吗?”
“想想看,塞雷斯,你被领到会议室,被男爵审判定罪的那一天,为什么湿地部落的酋长卡嘉华会在那里?”
“你想想看,那张沙盘上有什么?为什么湿地部落的布防那么详细?让你一个从来没读过军书兵法的孩子都能看出来绿泽氏族优越的地理位置。”
“想想,塞雷斯,想想!你觉得自己一个八岁的孩子很聪明吗?你觉得,艾尔威利在得知了乌鲁诺斯的消息后,为什么不亲自去刺杀萨满?”
“你真以为……艾尔威利突然和你在雪地决斗是他的主意?”
塞雷斯佇立在原地,索西骑士长舒一口气,说道:
“康诺德·德·巴隆维达,起於微末,在十二年战爭中表现极为亮眼,他带著自己的亲戚和湿地人武士,人们说他是死守山岗,用战锤活活砸死了花妖,才得到了大公的赏识——错,我自己亲身参与了那场战斗。”
“接触过康诺德的人都知道,他绝不是愚昧的武夫,而是一个心思縝密、行事果断的战士,他识人用人都有一手,在面对一头三个骑士都难以抗衡的花妖时,他提前就收集好了情报,用贿赂买通了对方的补给商人,將枯草剂替换肥料,混进了花妖的扎根处,再用灵巧的部署牵制了对方的注意力,以牺牲了三位湿地亲卫和自己小侄子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了对花妖的致命一击。”
“康诺德和卡嘉华斗爭十几年,名义结盟,实际上互相试探,他们从贸易中换取战备,我们则趁机把混血儿混进队伍里作为间谍內应。从乌鲁诺斯出发的那一刻起,男爵就知道了有一支队伍,只是实在没想到,这乌鲁诺斯还和其他湿地人不同,他带兵低调谨慎,还带了大量奴隶,让我们產生了误判。”
“而你……塞雷斯,男爵大人,一直关注著你的成长。”
索西骑士看著他,说道:“我不知道你父亲巴托尔和领主到底是什么关係,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但都选择沉默不发……但康诺德是个理性的人,他不会因为巴托尔有恩於他,就放弃你们父子的石匠手艺。这你应该感受得出来,他看似什么都不管,却把你牢牢控制在花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