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雷斯都不需要抬头,立刻就能感受到煤球在树桩上弓起后背,露出警惕的態度。
“我没事。”他头也不抬地对煤球说道:“这好像跟德鲁伊的变形术很像,只不过……我变形的对象是尸鬼?”
【肌肤的韧性和硬度变得好强,用石刀估计都只能留下白痕……这是尸鬼特有的钙质化表皮,放在自然界,可能要四五年才能形成的。但奇怪的是,我的身体並没有腐烂,新陈代谢还在进行……我现在是死者吗?但是这些跡象特徵,明明是生者所有的……那我是什么?肯定不是生者,但也不是死者……不死者吗?】
塞雷斯摊开手,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这就是死者的姿態吗?除了感知范围有些下降,反应速度稍微减弱,其他的地方,完全就是增益,我甚至感受不到魔源辐射对身体的影响,耳鸣、幻觉、眩晕……不仅消失了,而且,我还能感觉到,那些辐射,是在被身体所吸收吗?】
塞雷斯细细感应了一下,传承、《狮子经》、念感,都不受影响,可以正常使用。
【不仅如此,我的心中存在著一种悸动,除了对生命的渴望和进食慾,还有一种奇特的感受,就好像,在这附近,还有我的一部分……】
塞雷斯略一犹豫,隨后立刻决定遵从本能。
【让我试试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塞雷斯张开手,双眼中的不净业火骤然明亮,自眼角繚绕起来。
他双手推举向前,脚下的泥土传来震颤,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脚底和树木根须间传来。
塞雷斯將自己的意志放开,任由本能接管这具身体。
“呼……”
塞雷斯双手推举向前,双眼中的不净业火炽烈燃烧,在黑森林幽暗环境中,仿佛两道明灯。
他不再抗拒那股源自这具亡者深处的、对死者的奇异共鸣与呼唤,而是將意志彻底沉入其中,如同將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
【这里有与我相同的部分……我的臂膀。】
嗡————!
那並非声音,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直接的震颤,来自灵魂的震颤以塞雷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形成一股若有形体的波动,脚下的腐殖土不再是坚实稳固,如同沸腾的沼泽般翻滚、涌动!
噗嗤!噗嗤!噗嗤!
一只只覆腐土掛冰碴的手爪接连刺破地表,紧接著更多的蒙皮骨爪、腐烂的手臂、掛著残破衣物的肩胛或是锈蚀的鎧甲,泥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掀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骨骼摩擦声,地面隨之塌陷,露出狰狞乾瘪的躯体,雪水簌簌落下,將它们的身形冲刷显露。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
深埋於黑森林腐殖土之下多年,彻底被遗忘和埋葬的古老尸鬼,对塞雷斯的感召呼唤,予以回应。
它们的身躯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脖颈被利落斩断,此刻头颅歪斜地掛在肩头,但很快就在一道道黑色纹路的缠绕下扶正修復,许多尸鬼因为过於古老,曾经在战斗中留下的痕跡都已经淡化,能够被腐化的组织也被分解,全身縈绕著的,只有古老衰朽的气息,混合泥土的腥气,形成一股令人战慄的浪潮。
这是在花谷镇成立以前,不,或许是巴塞琉斯王国时期残留下来的尸鬼,它们从未被消灭,而是伴隨著尸骸孽徒的陨灭,而失去了组织,在各地黑森林和尸鬼放逐地中沉睡。
如今,它们被悉数唤醒。
这些尸鬼空洞的眼眶中,已经熄灭百年的不净业火,此刻重新被点燃,但那摇曳的魂火不再透露出疯狂与嗜血,甚至连火焰顏色,也迥异於象徵著不净天的黄绿色。
那是如同煤炭燃烧时绽放的暗红,洋溢著光与热,向外散发出温暖。
它们安静、乖巧、驯服,整齐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曾经伴隨著尸骸孽徒参加攫升仪式完成大功业的锈蚀武器,没有嚎叫也没有低鸣,冷漠到堪称肃穆。
『哇呜咿姆咪呀!!!』
煤球被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全身毛髮炸得像颗海胆,六只爪子死死抠住树桩,发出尖锐到变调的惊叫。
大水怪在上……它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虽然『亲友』是个混蛋,但是总是让自己感到亲近和欢乐,他是个好混蛋,让魔怪喜欢的好混蛋。
然而现在,『亲友』此刻全身正散发著黑森林还要纯粹的死气,而那些正从黑泥和冻土之下爬出来的尸鬼,更是如同跟班小弟一样,低下头,在『亲友』的面前乖乖佇立著。
咿姆了个咪呀,这还是那些碰见活物就会狂暴奔走甚至四脚並用爬行的尸鬼吗?怎么都跟两脚兽的军队似的了!
塞雷斯没有理会煤球的尖叫。
他必须集中精神,將自己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对尸鬼的支配感中,才能操控它们的存在。
【不是靠念感,而是通过身上积累的死亡气息,但是如果要下达指令,就必须消耗念感……这样的话,如果我解除了尸鬼化身,那好像就没办法控制尸鬼了。】
塞雷斯仔细感受著,自己的神经仿佛被凭空接引出去,联通成一根根无形的线,连接著下方每一头破土而出的尸鬼。
这些尸鬼原本的不净业火已经百十年未重新燃烧过,如今它们的意志,实际上完全是由自己分离出去的意志所主宰。
塞雷斯很快就发现,他无需言语,也无需传递命令,这些尸鬼更像是自己躯体的延伸,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行动执行。
他缓缓放下推举的双手,目光扫过眼前这数十头从死亡中归来的、形態各异的僕从。
不,它们不是僕从,而是自己的肢体。
隨著他目光所及,那些尸鬼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塞雷斯自己身上。
死寂、沉默、利落。
除了骨骼关节因强行扭转而发出的细微『咔嘎』声,十头尸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劣质提线木偶,没有塞雷斯的指令,就不会发出一点动静。
这种绝对的纪律性,在人类的军队中几乎无法看到。
塞雷斯感受著体內蕴藏的死气,以及持续消耗的念感,十头尸鬼对他如今来说还是不小的负担。
他抬起青白狰狞的尸鬼之手,指向煤球之前指示的方向。
而在他抬起手之前,沉默的亡者们便迈开了僵硬而沉重的步伐。它们完全无视地形,踩踏著积雪、腐叶和同伴的残躯,带著森然压抑的气息,朝著塞雷斯所指的方向前进。
游荡的尸鬼与这支行军的队伍擦肩而过,塞雷斯看了一眼,下一刻,队伍中一名尸鬼就拎起斧子,连砍三下,斩碎了那头游荡尸鬼的脑壳。
【刚刚那攻击……完全符合我的战斗方式,这些尸鬼,继承了我的习惯?还是说,它们作为我身体的延续,我的反应本能,也会在它们身上立刻完美响应?】
塞雷斯握了握拳头,转头看向煤球:“別发愣了,胆小鬼,赶紧跟上。”
小煤球迟疑了片刻,但面对塞雷斯主动单膝跪下,伸出手迎接,还是顺著跳上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叫道:『咿姆!咿姆哇呜哇哇——』
“你问我为什么能够这样?”塞雷斯揣著长剑,隨意敷衍道:“也许是因为,我把尸鬼杀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