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夜里,陆远秋才回到自己的独院。
这一整天,他几乎没停过。
先是去丹坊把霍应送的那瓶益气丹卖了十枚灵石。
然后又跑去丹坊后院找活,发现灵柴根本不是他现在能劈的东西,只能转头出山去捡枯死灵木。
来来回回,腿都快跑断了。
好在【如履平地】確实好用。
那些別人嫌陡、嫌险、嫌不好走的地方,他钻得飞快。
到了傍晚,结了工钱。
一枚灵石,外加两枚碎灵。
加上卖丹药剩下的钱,原本看著已经不少了。
可真到了宗门里花起来,陆远秋才知道什么叫不经花。
他去交了食堂的月钱。
手里的布袋当场就瘪了。
“这也太贵了……”
陆远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在山下时,整个村子掏空家底,也不过凑出半枚灵石去请修士出手一次。
到了太玄门,十灵石,却只是食堂一个月的饭钱。
这哪里是吃饭。
这分明是在吃灵石。
不过转念一想,陆远秋又有些期待。
十灵石一个月,贵成这样,明天拿身份牌去食堂,应该能吃点不一样的吧?
总不能还是硬饃饃配凉水。
想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自己最后一张饃。
白天忙著跑活,他一直没捨得吃。
现在天都黑了,肚子早就叫得发虚。
陆远秋一边啃著发硬的饃,一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处独院,比他想像中还好。
虽然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客厅,臥房,灶房,柴间,一样不缺。
院子里还单独打了口井,旁边放著木桶和扁担,显然是给人取水用的。
青砖地面乾乾净净,墙角甚至还种著两株修得整齐的青竹。
比山下那些挨挨挤挤的破柴房,不知强了多少。
陆远秋站在院里看了一圈,心里越发觉得,这地方若不是因为自己走完了蜕凡路,根本轮不到他住。
也正因如此。
他才更清楚,自己必须儘快修出气感。
否则,这独院也只是暂时的。
五年之后,甚至可能一年之后,他就得被现实从这里赶出去。
饃吃完了。
陆远秋把最后一点碎渣拍进嘴里,起身去井边打水。
木桶落井。
扑通一声。
他手臂发力,提上来半桶冷水,又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把屋里大木桶灌满。
接著生火,烧水。
锅底柴火噼啪作响,热气慢慢涌上来。
陆远秋今天在山里来回跑,衣裳被汗浸了又干,干了又湿,身上早就黏得难受。
眼看水热得差不多了,他提著木桶往屋里走,心情终於稍稍放鬆下来。
今天虽然累。
但好歹算在宗门里活下来了。
有住处。
有饭吃。
也知道该往哪条路上使劲。
这已经比山下强太多。
等明天去食堂看看,再想办法儘快修炼出气感,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就真能摸到修仙的门槛……
念头转到这里。
陆远秋脚步忽然一顿。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客厅主位上,端端正正坐著一道红衣身影。
红袍如火,衣摆垂落在椅边,像一层静静铺开的晚霞。
她靠在椅背上,姿態隨意,却莫名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烛火明明很亮。
可她坐在那里,整间屋子都被她夺去了顏色。
陆远秋手里那桶热水险些直接砸地上。
“前、前辈。”
他喉咙发紧,连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是她。
那个雨夜里,从天上被雷劈下来的女人。
被劈成那副鬼样子都还能活。
还转眼就恢復如初。
这等人物,陆远秋现在想想都后背发凉。
林嫣然在他眼里,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了。
可林嫣然不会飞。
眼前这位,不但会飞,还能在天雷底下捡回一条命。
这修为,陆远秋根本不敢想。
別说惹。
怕是人家动动手指,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千峰雪坐在主位上,眸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
陆远秋却觉得自己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把水放下。”
她开口。
声音不高,也不冷得刺骨,就是平平淡淡。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违背。
“是。”
陆远秋立刻把热水桶轻轻放到一边,站得笔直,连肩膀都不敢乱动。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位怎么会来找自己?
那晚不是说两不相欠了吗?
难道自己多看了几眼,被记仇了?
还是说,她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別的秘密?
千峰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也在权衡。
同心劫已成。
陆远秋如今对她来说,是最大的软肋。
他若受伤,她便受伤。
他若出意外,她的道心、道体、甚至未来的一切,都可能被牵连。
这种事,千峰雪绝不能让陆远秋知道。
一旦让这小子知道,哪怕他现在还弱,也等於拿住了她一丝把柄。
更不能让外人知道。
否则,她横压各宗无数年,最后却因为一个炼气都不是的小辈露出命门,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
这条线,必须捏在她手里。
既要保住陆远秋一命。
又不能让陆远秋知道真相。
千峰雪想到这里,眼神更淡了几分。
“你不必紧张。”
她看著陆远秋,开口道:
“你与本座有缘。”
“本座今日来,是送你一场造化。”
造化?
陆远秋心头一跳。
他当然不信天上会白掉馅饼。
尤其这馅饼还是从这种人物手里掉下来的。
多半有坑。
但他脸上却一点不敢露,只低声道:“请前辈示下。”
千峰雪手指搭在椅把上,缓缓道:
“太玄宗內,藏著一条妖龙。”
陆远秋眼皮一跳。
妖龙?
太玄宗里?
千峰雪继续道:
“此龙的龙丹,可以让修士灵根蜕变一次。”
“你的资质太差,三灵根,若只靠太玄宗这些东西,此生筑基都难。”
“可若得那枚龙丹,你至少能斩去一条杂根,往后路便会好走许多。”
陆远秋听得心头髮热。
斩去一条杂根?
提升灵根?
这要是真的,简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可下一瞬,他又迅速清醒过来。
这种好东西,凭什么落在自己头上?
他没开口,只等下文。
果然,千峰雪看著他,平静道:
“我要你替我找出那条妖龙所在。”
“你在太玄宗身份低微,不惹人注目,最適合做这件事。”
话音落下。
陆远秋脑中一阵发麻。
果然没白给的造化。
让他在太玄宗里找一条被藏起来的妖龙?
这事一听就知道危险得嚇人。
可他能拒绝吗?
陆远秋刚张了张嘴,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回话。
千峰雪已经抬起了手。
一道红芒自她指尖射出,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直接没入陆远秋体內。
陆远秋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秒。
他只觉得五臟六腑像是被人一把点燃了。
热。
心肝脾肺肾都像塞进了火炉里。
陆远秋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撑著地面,牙咬得咯吱作响。
冷汗几乎是一下子就从全身冒了出来。
“前辈……”
他声音发颤,眼前阵阵发黑,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千峰雪坐在椅上,神色不变。
“此乃绝情毒。”
“身中此毒,每半年需服一粒解药,否则便会五臟俱焚而死。”
陆远秋心头狠狠一沉。
毒?
他就知道!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无缘无故送自己造化!
千峰雪继续道:
“除此之外,绝情二字,便是封心锁爱。”
“若你对谁动了情,毒发会更快。”
陆远秋本来疼得快晕过去了,听到后半句,还是差点被呛住。
封心锁爱?
动情加速毒发?
这是什么见鬼的毒?
他脑中乱成一团,偏偏身体里的灼痛越来越重,烧得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千峰雪看著他狼狈的模样,心里却十分平静。
她自然没有真的下毒。
毒陆远秋,和毒她自己有什么区別?
方才那道红芒,不过是她以灵力强行冲刷陆远秋体內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暗伤、淤堵和杂质。
陆远秋凡人农户出身,吃不饱,睡不好,又一路翻山越岭进太玄宗。
他体內隱伤不少。
趁这个机会顺手替他梳理一下,也省得以后同心劫老是被这些小毛病牵动。
至於所谓绝情毒。
一来,是为了把这小子拿稳。
二来,也是为了防患於未然。
陆远秋若是將来有了道侣,身边再多出个贴身之人,同心劫暴露的风险便更大。
她可没那个耐心,再去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所以,提前把这条路堵了最好。
陆远秋跪在地上,硬生生撑了十几息。
那种五臟被烧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他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奇怪的是,隨著灼痛退去,身体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胸口不闷了。
腿脚也没白天那么酸胀。
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陆远秋心里一惊,却没敢细想,只低著头喘气。
千峰雪淡淡道:
“起来。”
陆远秋撑著膝盖,慢慢站起身。
背仍是弓著的。
不是想装可怜。
是真有点腿软。
千峰雪看著他,声音依旧平静:
“除我之外,天下无人可解此毒。”
“你若用心替我做事,我保你性命无忧。”
“太玄宗能给你的资源,本座都能给你。”
“太玄宗给不了你的,本座还能给你。”
“只要你找到那条妖龙。”
“功法,丹药,灵石,甚至那枚龙丹。”
“全部都是你的。”
陆远秋沉默了。
他当然不想给人卖命。
更不想莫名其妙背上一身毒。
可形势摆在眼前。
眼前这位,明显不是在和他商量。
不答应,大概今晚就得死。
答应了,至少还有活路。
片刻后,陆远秋低下头,老老实实拱手。
“晚辈……明白了。”
千峰雪看著他,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
“很好。”
她站起身。
红袍轻轻一盪,整个人已从主位上走下。
经过陆远秋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停,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另外。”
“太玄宗內,不许向任何人提起本座。”
“也不许提起妖龙之事。”
“若敢泄露半字,你知道后果。”
陆远秋心头一凛,立刻应道:
“晚辈不敢。”
千峰雪没再多说。
下一瞬,她的身影便如一缕红烟般淡去,直接消失在屋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锅底余火还在轻轻炸响。
陆远秋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肚子。
刚才那种灼痛太真了。
真的他现在想想,后背还在冒凉气。
“绝情毒……”
他喃喃念了一句,脸色发苦。
本来还想著明天去食堂看看十灵石到底吃什么。
结果转眼间,饭还没吃上,就先被人下了毒,还接了个找妖龙的要命差事。
这仙,修得未免也太凶险了点。
不过苦笑归苦笑。
陆远秋很快又发现,自己身上似乎真的不太一样了。
白天捡灵柴留下的酸痛,没了。
虎口磨出的肿胀,也轻了。
连从小落下的一点胸闷,都像被人用手硬生生捋开了似的。
“这毒……”
他皱了皱眉。
怎么中完以后,身体反而舒服了?
陆远秋想不明白。
也不敢深想。
那种人物,手段本就不是他能猜的。
说不定这就是先给一鞭子,再给颗糖。
让他知道厉害,也给他一点甜头,好死心塌地卖命。
陆远秋越想,越觉得合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认命似的去提热水。
澡还是要泡的。
仙也还是要修的。
毒既然已经中了,怕也没用。
至少眼下看,那位红衣前辈不像是打算立刻要他的命。
反倒像是真想让他去做事。
既如此。
那他就先活著。
活下去,再慢慢找机会。
陆远秋把热水倒进桶里,伸手试了试温度。
正好。